深海井灯


最近实在忙得爆炸,没什么时间能写文了orz

感谢各位一直等待的小天使!

但是可能接下来还是会忙得乱七八糟,大概会消失一段时间了。

等天气更热一点,假期来了之后,我会回来的!

感谢各位!(跪

【苏靖】三缘(十九)


abo有!女儿有!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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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开了两遍,茶凉了。那只冰凉的手慢慢回握,暖了久久的静默。

林茜蹲在苏宅的墙根底下,手指苦恼的蹭着自己的眼角,还有些微微发热,该是肿了。她不敢从密道回靖王府,怕正好撞见父亲在书房,只是眼睛肿成这个样子,左右都不好解释。

她正当苦恼不知找个什么理由之时,迎面飞来一个手掌大小的物什,她下意识接住一看,是一个微凉的小布包,散发着淡淡药草的清香。

“敷眼睛的。”林茜一抬头,就看见蔺晨挥着扇子大摇大摆的走过来,扇子一收,形象全无的跟她并排蹲在墙根下。

在林茜的印象中,这位蔺先生一向洒脱不羁,平日里也不常见到面,但凡出现,总要惹得半个苏宅咋呼起来。

“多谢蔺先生。”林茜道了谢,把布包往眼睛上一敷,静待消肿。

蔺晨挥了挥扇子,看着小姑娘的样子突然一笑道,“嘿,你真不愧是长苏的女儿,父女一个样。”

“蔺先生这话怎么说?”

“有什么事先上拳头,你不会真的打算跟长苏打一架吧,就他现在的小脆骨头,挨上你一枪就得完蛋。”蔺晨笑道。

林茜面上有些微微发烫,“自然是不会的,怪我考虑不周,太冲动了。”她当时气急,只想着定要逼父帅承认,多余的话都不愿讲,现在想来委实可笑,只是随心而动,不管不顾来便来了,也怪不得什么。“不过真要说起来的话,这一点怕是随了我父亲。”

“啧啧,看不出来,靖王也是个急脾气,还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门。”蔺晨话说了一半,突然怪笑起来,“你爹他当年一身白毛还能挥上几拳的时候,我一撩他他就要冲上来揍我。”

林茜愣了一下,他是第一次听到那空白十三年中的细节,她只知父帅当年深中奇毒,几乎丧命,故而面容大改,痼疾缠身,至于其间种种,凶险何如,无人讲给她,她亦不敢轻易猜测。

“然后呢?”

“当然是本少爷赢了!”

她听了噗笑出声,攥起衣角的手指松开来,继而正色道,“蔺先生,多谢您这些年照顾父帅。”

“你不必谢我,他是我好友,这是我应该的。”蔺晨说,“我只问你一句,你想好了再答我。”

“蔺先生请说。”

“你爹是林殊,还是梅长苏?”

林茜听了微微一怔,随后毫不迟疑答道,“蔺先生这话我就听不懂了,便是日后家父再换了别的名字,我还是要叫父帅的。”

蔺晨听了突然大笑起来,局中人迷,局外人叹,却是林茜这个既非局中亦非局外之人看得最是通透。

“你这小丫头真是比你爹可爱多了,日后你来琅琊阁,我请你吃炖山鸽。”

林茜也笑,眼睛弯弯眯成钩月的潭水,“那茜儿就先多谢蔺先生。”

蔺晨摇摇头,啧舌道,“生分了。”

“....蔺伯伯?”林茜想了想,小心翼翼说。

“....”

“蔺哥哥。”

“不谢,走了。”蔺晨满意道,挥挥扇子大摇大摆离开了。至于林茜管他叫哥,分明是平白低了梅长苏一辈,跟飞流一样这件事,等他晃进屋里解决掉两碗粉子蛋之后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来。



闲日无多。

册立太子的大典当日,萧景琰立于殿外阶前,听礼官高声宣召。空悬高阙,他仿佛看到了故别的兄长和挚友,站在阶上,微笑着看着他。

他知道那是自己臆想的幻象,却仍旧不由自主的将久站僵硬的背脊又挺了挺,千钧之重倾轧而下,他踩着红毯拾阶而上。

游赤金龙,衔珠含玉,未来的天下之主,一人之下的尊荣,而在萧景琰眼中,他踩踏而上的是雪下的尸骨和鲜血,是遗愿和绝业。

太子之位对于他来说是翻案的基石和筹码,也是对兄长挚友的承诺和责任。走到这里,他已不能回头了,前路无故人,星月不照,到底只能他一人去走。

这一日下来,他始终沉敛如水,面上看不出喜乐,便是在芷箩宫拜见静妃时,亦不见笑意。母子二人无需多言,静妃从儿子的眼中看到了所有的答案,既欣慰,又心酸。

待到晚间,诸事皆定,他从宫中出来,去往苏宅,他是想去见见苏先生的,于情于理,怎么也该去见他。只是走到苏宅门口,萧景琰犹豫片刻,还是离开了。



大典之后,萧景琰搬到东宫,林茜还是留在靖王府,为方便小姑娘每日来往,填封密道之事便暂时搁置了。

近日来梅长苏的身体状况又有些不大好,每日愈加昏昏沉沉,林茜一天大半待在苏宅,守着梅长苏看书,看着药炉子练字。

她隔日去一趟东宫,三处来回跑得勤,有什么消息两边传上一传,倒是萧景琰因着辅政以来诸事繁杂,整日想着翻案的事,药都忘了几次,已有些时日没去苏宅了。

萧景琰忙于减爵降奉的事,请来言侯商议。不过是正事之余的几句闲谈,旧情旧景,少年郎的江湖梦,他听得不甚认真,想着当年同小殊规划的路线,他们要从北境一直走到南疆,连那湿漳烟冷的密林都想去探上一探。

江湖路远,失了旅伴,孤身一人又有什么意思。

言侯笑道,“反正只是化名,又有什么要紧呢,还有人....”

指着一棵树当了名字。

无心之语激起千翻浪潮,诸般掩藏,此刻皆尽烟云,萧景琰端茶的手猛的顿了一下。

言侯的话有如钝击,让他头脑轰鸣,半晌嘶哑着问道,“您刚才说....谁指着一棵树当了名字?”

萧景琰几乎听不清面前几人的话,只捕捉到几个关键的词句,“林帅....石楠....”低声轻喃,他的面色霎时苍白如纸,浑身没了一点力气,手指死死握住扶手,指尖都失了血色,不断颤抖着。

原来....

他从不可置信中回过神来,突然不管不顾冲出殿外,纵马疾驰一路向苏宅去。风过耳畔,带不进一点声响,惊惶的喜悦和痛苦翻覆而下,混沌的头脑中只剩下要去见他这一个念头,疯狂又胆怯。

直到战马长嘶,前蹄高高扬起,萧景琰狠狠摔下马,他才回过神来,望着苏宅的大门,久久未动。

却步,怯情。

他回想起两年来的种种,相见不识,淡雪难融,愈加难以忍受,呼吸之间都带了痛,他们离得那样近,又那样远。

原来,苏先生真的就是小殊....

曾经灼烈的火焰熄灭,灰烬融进雪里,冻成坚冰,无论什么时候碰到都是冷的。他想到猎宫那个晚上,捂了一整夜的手都没能暖过来,吻也是冰凉的。

萧景琰慢慢冷静下来,他有些疲惫的浅浅呼吸着,艰难道,“走吧。”

“殿下,您....不进去?”被太子殿下突然的反常弄得魂飞魄散的列战英不敢擅动,只得小心翼翼的问。

萧景琰摇摇头,翻身上马,他攥紧缰绳,遥遥望了一眼苏宅的大门,“回....靖王府。”



林茜刚从苏宅回来,心情颇佳,脚步甚是轻盈。父帅的脸色看起来好多了,还指点了她两招枪法,如今虽是失了劲道,但是单是拿着轻竹比划招式就能看出当年雄姿,将魂不灭。

她刚学了新招式手痒的很,在院中折了花枝随手舞了起来,虽是未付全力,力道却不减,震得枝上扬花纷纷而下。惊雷后,狂澜起,孤鸦不鸣,暴雨急至。

练了两遍,衔接尚过得眼,林茜满意的甩了甩花枝,正要回屋,转身就看见萧景琰站在不远处,眼睛通红,一言不发。

“父亲....”林茜被萧景琰的脸色吓了一跳,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好赶紧跑过去。

“茜儿,你也知道了,是吗?”萧景琰问,声音很轻,模糊却坚决。

他这一问,林茜惊讶之余才后知后觉的想到,林殊之后再无狂澜,惊雷之后的招式这世上不会有第二个人教她了,那枪法实在招眼....

父亲知道了,瞒不住了。

然而她却突然松了一口气,她从不想瞒的,一直在等这一天,等着两人相认。

林茜轻轻点了点头,有点紧张的看着萧景琰。

“你是怎么知道的?”萧景琰问,语中揉杂了太多情绪,低哑难辨。

林茜褪下手腕上的银镯子,指着内侧一个小小的刻印说,“镯子是爹爹给我的,里面有赤焰军的标志。”

“为什么不告诉我?”萧景琰握住林茜的手和那只镯子,轻喃道,“他不让你说,是吗?他不肯让我知道....”

他的手微微颤抖着,还在不断发烫,林茜一惊,赶忙反握住萧景琰的双手,热度惊人。她想起这几日偶尔能见到父亲桌案上放到凉的药碗,如今知道了这样震惊的真相,一时难以接受,神思絮乱,竟是引发了隐信期。

“父亲,您在发热!”

萧景琰恍恍惚惚的应了一声,垂下眼睛,“....叫厨房照着方子煎药吧,该还是有用的。”

林茜听了大惊道,“父亲!您....不去找爹爹吗?”

“他不肯告诉我,自然有他的苦衷,我又何必非要知道,叫他烦恼...”萧景琰神色黯然,他有些站不住了,热度开始模糊意识,只剩下破碎的深情与痛苦。

“您不与爹爹相认吗?”林茜颤声道。

萧景琰缓缓摇头,“就当我还不知道吧....”他转身欲回屋中,却感到林茜在身后轻轻扯住他的袖角。小姑娘默默哭得满脸是泪,她攥着衣角,轻声说,

“父亲,您想要的,是真相,还是真心?”



傍晚开始淅淅沥沥落了小雨,水渍画上窗,渗着丝丝凉意。

喝过药,梅长苏倚在塌边写枪谱,听着点点雨声,思绪飘忽,回过神来墨晕了一角,他看着那团墨色,拿起笔来添了几笔,画成一只圆滚滚的水牛。

他笑了笑,又加了两个字,把那张纸小心折好,放在案角用玉梅压住。

忽而铃声响起,梅长苏微诧,已经这个时间了,是落了什么东西,还是忘了什么事,他放下笔,起身开门。

推开书架,梅长苏一怔,来人不是林茜,而是多日未见的萧景琰,半隐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

“殿下。”他敛下惊诧,躬身一礼。

萧景琰没说话,他径直走进屋中坐下,目光移到梅长苏身上,安静而复杂。

他走到亮处,梅长苏才看出不对来,萧景琰没有束发,乌发散着,末尾还因湿气而微微卷起,似乎才刚刚沐浴过,他裹着深色的披风,赤着双脚,一反往常整装肃目的模样。

梅长苏看着他微红的脚趾尖,猛的反应过来,“殿下,可是有什么急事,怎么....”

“苏先生请坐。”萧景琰不答,只淡声道。

梅长苏心中不解,把近日诸事都过了一遍,也没找出异样来,只好坐到萧景琰对面,等他开口。

“与先生相识两年有余,期间诸多险阻,蒙先生一路相助,日夜辛劳,景琰多谢先生。”

“殿下....”

“如今我已登上太子之位,当初许给先生的,也该兑现了。”

梅长苏一时怔愣,就见萧景琰伸手解了披风,露出一袭红衣来。软而薄的料子,松松垮垮,颈子锁骨露了大半,宽大的衣袖退到臂弯,掩住小腿,露出半个膝头来。灯烛的光暖暖映着,白生生的皮肤浮着一层薄红,也不知是因为刚沐浴过,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殿..殿下....”这幅模样乍现眼前,梅长苏明白过来,脑子却像烧了一样,惊慌得话也不会说了。

苍晦的气息逸散开来,不同于往日里的温柔安和,此刻张狂又诱惑,雨落得狠了,幽香摄人,卷携着甘甜和清澈。可那气息里分明,诉着辨不清明的痛苦和委屈。

毫不遮掩,毫不避讳。坦荡如他,坦荡的不像他。

梅长苏握紧了拳,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来不及细想,他只得深深俯拜下去,惶恐道,“殿下!苏某并无....”

“这难道不是先生想要的吗?”萧景琰的手指压上梅长苏的手腕,他没用力,只是轻轻搭着。

滚烫的热度让梅长苏狠狠一颤,他缓缓抬起头,对上萧景琰通红湿润的双眼。

他说,景琰你的眼里,有海,有星月,还有我。

傻水牛,你的眼睛什么都藏不住,连你爱我都藏不住。

梅长苏望着海,望着星月,望着自己,他知道,什么都藏不住了。

他知道了,景琰知道了。

梅长苏下意识想要逃,想要否认,可那只轻轻覆在他腕上的手,仿佛有千钧的力量锁着他,让他无法逃离。

他离不开目光,坠入深海,溺亡在星月里。

他看不得景琰哭的。

萧景琰眨眨眼,泪水沾湿了羽睫,他说,“小殊,你跑什么?”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那个午后,风澜疏阔,两人翻滚在茵茵绿草之间,交织了爱慕,吻和印契一样刻骨铭心。

他们的爱在冰雪里冻过,在石砺里滚过,被刻上绝望,被烙上孤独,可如今捧到对方面前,依旧炽烈,依旧郑重。

“景琰....”

他终于卸掉了所有的逃避和顾虑,他终于变回了林殊。

他慢慢凑近,吻上萧景琰,揉碎进温柔与眷恋。

那双唇也是烫的,柔软,甘美,同遥远的记忆别无二致。

“我不跑了,我就在这里。”

一直在眼眶中打转的泪水,此时蓦地落下来,划过脸畔,掉进赤红之中。

唇齿相依,他反应过来,闭上眼狠狠回吻过去,梅香不知何时愈演愈烈,他们的气息缠绕在一起,消磨了所有的苦涩,灼烧着喜悦。

情事来的如此自然,梅长苏解了萧景琰的腰带,埋在他颈间,无比珍重的吻他,也不管满脸的湿凉,低喃着愧疚与想念。

他丢了十三年的宝物。

他的景琰。

那件红衣不知何时被扔到一边,发丝也交缠着,萧景琰似乎失了语,只会傻傻喊着小殊,间或夹杂了几句苏先生,一整夜都那样喊,嘶哑,急促,混在吻里吞入腹中,仿佛要把这些年落下的都补回来,他的小殊,他的苏先生。

他的小殊。

风雪与苦难,十三载相思,孤独与苦楚,万千愁情,都融化在泪里,流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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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bc


这一章拖了好久orz跪

虽然还是不太满意然而....

下一期来让我们开启愉快的佑副本吧么么哒!



【苏靖】借形


....总之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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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古宫闱佳人,帝王艳事都是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只是如今这位梁帝却没什么趣闻辛秘可挖,登基数年来除却当年靖王府旧人,未封一妃一嫔,与皇后也是相敬如宾。每年送去帝前的美人图,都被堆在小室里落灰,要被风流艳客说一句暴殄天物。

故而有人说,梁帝若非无情便是深情,天下佳人,不取不藏,美人倾心,也无福消受。

这话传到梁帝耳中,他也只是一笑,丝毫不放在心上。

萧景琰想起有一次,内府照例奉上女子的画像教他挑选,他翻得漫不经心,脑子里想得都是水患的事,只觉那些画像索然无味,都长得一个样子。

只是看到某一张,他略略扫过去,便停住了,半晌移不开目光。那画像无甚出奇,与前后数幅没什么差别,只是他看着画上女子的眉眼,总觉有些熟悉。机灵的小太监看梁帝停下了,便凑上去问,陛下,可是看上哪一位佳人了?

萧景琰摇摇头,把画像放下说,不看了,去把户部工部两位尚书叫来罢。

小太监领命传话去了,萧景琰又展开那张画像,后知后觉的想起来这画上女子与何人相似。

他低头笑笑,眼里是平静深沉的思念。

那画上女子的面容竟有三分像梅长苏。

知道当年前后始末之人该叹他一声执念过深,情深不寿,萧景琰自己却从不觉得,他放不下小殊,又何须逼得自己放下?

他曾执拗的坚持着赤焰的冤屈十三年,与众相背,那年月中多少心酸苦楚都未让他动摇分毫,如今他唯放不下思念,忘不了小殊,往事淡如烟,前路清如水,于他而言,执念已非痛苦。

天下人笑我执迷不悟,那是天下人的愚钝,我又何必介意?



那一年春猎结束,萧景琰简行出巡,只带了蒙挚战英几人,轻装急行,离了仪仗,微服而去。

途径洛水,正值牡丹盛放的时节,难得有了几分游玩的兴致,萧景琰便叫人租下一个临水的院子,多留了几日。

牡丹正绽时,不愧国色天香之名,萧景琰屏退了随从,独身漫步小路,忽一远目,便见一女子立于花旁,一身白衣,乌发尽散,手里握着一只翠簪,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

风乍起,满园牡丹轻摇,花瓣随风,飘飘曳曳,那女子转过头来,正巧也望见了萧景琰,两人均是一惊。

皓腕悬铃,眼梢点红,唇有凝露,目有星河,不念天姿,只余惊艳。

萧景琰呼吸都窒了,一个名字卡在喉咙就要脱口而出,世上怎会有如此相像之人?若不是知道那人已逝去多年,性别也对不上,他几乎就要以为,眼前的人是小殊。

那女子略有些慌乱的抬起手,抬到一半又放下,敛目轻笑,微微向萧景琰福了福身。

萧景琰才意识到自己的失礼,忙错开目光,拱手致歉,“失礼了。”

蒙挚远远看见萧景琰回来,正欲行礼,瞥见他身后跟着一位白衣女子,惊得不行,待那女子走近到他能看清面容,更是震惊的几乎叫出来。

“去给苏姑娘备一间房间。”萧景琰轻描淡写的吩咐道,随后领那女子径直去了书房。

蒙挚好半天才缓过来,木着脸去交代了,他才刚想着陛下终于开窍了,就被死死噎住,苏姑娘,哪个苏姑娘?反正是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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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静,寂静。

梅长苏从寂静中醒来,望见的是灰蒙蒙一片天空,正落着大雪,雪落进他眼睛里,竟不觉寒凉。

兵戈已撤,战鼓已息,梅花正值盛放,梅长苏站在自己的碑旁,静静瞧了三日的雪。

偶有路过的山灵小声窃语,说又一个留恋人世的痴儿,如今一缕幽魂,若是留在这山里,怕是要化作一只雪灵,止于寒冬了。

碑边那棵盛绽的老梅树陪了他几日,终是看不下去,轻咳了几声,对梅长苏说,“孩子,你留在这世间,彷惶而生,彷惶而灭,空虚数载,悲凉已矣,为何不归去呢?”

梅长苏摇头,不答。实在是他无话可答,他人生的最后,所有的愿望都实现了,旧案已雪,天下已定,他作为林殊战死在梅岭,无怨无悔。

他亦不知自己为何还留在这世间,可是留恋什么吗?

“若你还记得自己留恋的人或事,便早日去了结罢,莫教前尘负了相思。”

梅长苏拜别了老梅树,又去当年赤焰军覆灭的谷底待了几日,跪祭了天地亡人,在雪停的那一日,出了梅岭。

老梅树遥看一缕素白慢慢远去,不由在碑边长叹,若非与世人相思相念,情深难断,痴执过深而不自知,又何至于被困留于此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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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长苏一路南行,日赏四景,夜观银河,倒是把生前未来得及赏的风景都赏了个遍。

他已是天地间一缕幽魂,感知风雨日月不似前尘,挥手聚萤,隔溪赏月,想起自己生前诸多事来,不由一叹,不由一笑。

他去了琅琊山,见到了蔺晨和飞流,还去了江左盟,看到了当初跟随他的属下们,去云南的时候,刚好赶上霓凰和聂铮大婚,他趁霓凰梳妆的时候在她桌上放了一枝桃花。他是真的开心,举杯与不请自来的宾客们共饮到天明。

他在微醺的月光中想,也许他留在这世间,只是为了亲眼看到他在乎的人一切都好。

梅长苏在宁寂的清晨离开,一路往金陵去。

行至途中,他登上绝岭时遇见一只鹰,那鹰笑他不知畏,这样虚散不定的幽魂,风雨微骤便能撕裂,来此高崖只为登高一揽,不怕魂散魄灭吗?

梅长苏答说,这世间事皆具险阻,若要一一畏惧,束手束脚有什么意思?

鹰大笑,化而为人,邀他帘洞一叙。

“先生如此胆识,生前定非凡人。”

“世人皆凡,我不过是万物之一,如今既已身死却不愿归去,倒是要被说一句痴执。”

“先生此言差矣,世人皆执,若非情义深重,又与枯木砾石有何分别,只怕看不清所愿盲执罢了,先生可看清了吗,前路。”

梅长苏低头想了想,缓缓点了点头。

“既如此,我便携先生一程。”

他随鹰高上浮云,在疾风中俯揽大地。

鹰要去海边,他说要追着那只鹏的羽迹,便要从东海出发,直上云霄九万里。

他问,先生,您见过海吗?

梅长苏答说,见过,我还有一颗东珠,足有鸽子蛋般大小,是我生前,一位..好友相赠。

鹰羡慕不已说,您要去的地方,想必那位友人也在。

梅长苏但笑不语,鹰说得没错。

鹰把梅长苏捎到九安山,临走时对他说,先生您这个样子,世人是见不到的,不如借有灵之物化形,只是固魂易缚,您若还想离开,便顾及着时日,莫要化物如一。

梅长苏道了谢,从后山小路离去,一路行到了金陵城。

他去了很多地方,见了很多人,最后他停在宫城外,仰望高墙巍峨,被帝阙威刹却之步外。他到底是一缕飘忽不定的幽魂,轻易进不去这样的地方。

他等了几日,等到一批送进宫的珍宝,寻了一块灵玉借物化形,乔作一个宫人,偷偷去瞧一眼梁帝。

他在后宫见到萧景琰,看到他抱着小太子跟皇后叙话,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梅长苏躲在廊柱后面,也轻轻笑起来,他想帝位虽重,景琰却不是担不起,相反他做得很好,还有皇后和太子陪他,如此他便也安心了。

只是梅长苏不知,他离开宫城后,那块玉便碎了,正巧是梁帝拿起来赏玩时碎的,玉片刺入掌心,殷红的血染了白玉,宫人惊慌,萧景琰却呆怔在那里,也不肯让侍从过来包扎伤口,良久,竟恍惚落下泪来。

离开金陵后,梅长苏漫无目的走在曲径幽林之间,他本以为,回金陵见过景琰,拜别故景,便于世间再无牵挂,彻底放下执念,了却前尘,不多时就要归魂梅岭。

只是不知何故,他仍留在这世上,前路惘然。

偶尔他便觉如陷迷雾,沉入梦一般的虚境里,生前近三十年的记忆一一晃过,那迷雾中似乎还有一个人影,虚虚幢幢,看不清面容,每每惶然惊醒,便觉满脸的湿凉。
 


梅长苏路经摄山的时候,在后山一处偏地发现了一处破败的宅院,已荒废不知多久了。

他进到屋中,纱帘被风扬起,锈铃低低响着,屋中央放着一张琴。

那琴已不知年岁几何,历了多少载风霜,满布灰尘,却能看得出,确非凡物,原主人定是爱惜非常,只是不知缘何,离了此处,只留下旧琴,守着房舍,等不到归人。

梅长苏一时难抑惆怅,伸手拨了拨琴弦,那琴经年累月已有灵,竟被他拨动有了声响,霎时弦音满室。

“喵嗷!!”一声细细尖尖的叫声从角落传来,把梅长苏也吓了一跳,纱帘之后滚出一个脏兮兮的毛团子,竟是一只幼猫,看来是被突然响起的琴声吓到了。

梅长苏被那小东西的样子逗笑了,借了琴形化人,解了锈铃去逗猫儿。

那猫儿也不怕他,扑到他衣裳上伸出粉嫩嫩的爪子勾梅长苏手上的铃。

“我以前养过一只狼,虽是狼,它小时候也跟你似的,毛绒绒一小团,逮到什么都咬。”

“后来它长成了非常帅气的战狼,跟谁都不亲,只肯黏着我和景琰。”

他在那屋子里待了几日,逗逗猫,弹弹琴,他弹琴的时候猫儿就坐在一边安静的歪着脑袋听,尾巴一晃一晃的。那猫儿会自己找东西吃,有时候半天都不见踪影。

几天后一日大雨,那猫儿没回来,梅长苏等了两日也不见小东西的影子,他想自己也待了够久了,便离开了。

离开那屋舍最初的几天,梅长苏常稳不住身形,几次被疾风骤雨驱得无处可躲,魂形逸散,意识如长波浅浪,沉沉浮浮。

好在他在深林里停了几日,便渐渐恢复了,也未放在心上。

他没有目的地,一路行得很随意,被耽于祭典酒宴的灵物们绊住,不知日月纵情歌舞,也被邀进秘境幽洞,跟古老的石刻们谈天说地。

盛夏的繁枝落了冬雪,雁来雁往。

梅长苏走到洛水,正好是一年中最好的时节,他被那些漂亮的牡丹邀进园子,听她们讲这几日雨水多,阳光也好,可惜来赏花的人没几个好看的,都没先生你好看。

阳光正好,他在花丛里闭上眼,恍惚又闪进那些画面里,一簇簇绽着烈烈的火红。那是谁来着?那样适合红衣,他折过一枝牡丹非要插在他头上,他害羞了,跳过来打自己....是景琰呀,一直是景琰。

模糊间,他听到低泣的声音。“呜呜,我不要走,谁知道会被带到哪家园子里,没有阳光,也没有姐妹们!”

“哎你别怕,说不定那人不喜欢我们呢!”

“不喜欢我们哪里会特地前来,前辈们都被带走了,这下该轮到我们了。”

梅长苏问出什么事了,那些牡丹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凑过来,哭哭啼啼咿咿呀呀。

“来了个贵人!”

“不知是哪里的贵人!总之不是好人!”

“姐妹们怕被移植走,带到不知哪里去。”

“先生您帮帮我们吧,您看我们都是不过百年的小辈,前辈们都被移植走了,我们不想也被带到别处去。”

梅长苏看着牡丹们扑簌簌落花瓣,只好应了,他说,“只是不知我要如何帮你?”

那些花儿围过来,你一言我一语,梅长苏听了个大概,是要他借牡丹化人,化作一女子,贵人得了美人,自然也就看不上草木了。

梅长苏有些为难,那些牡丹惊呼着“贵人来了!坏人来了!”急急忙忙要他化了形,他慌乱中也不知自己变做了什么模样,长发未挽,他握着翠簪不知如何是好。

那些顾着看热闹的牡丹还纷纷落了花瓣扬上空中,小声呼着什么美人一顾,先生别害羞,回头呀。

他转过头来,看那所谓的贵人,却看到一张无比熟悉的脸,在花雨之中也是一脸惊诧。

于是他低低笑了,想要行礼,手抬起一半才想起不对来。

他说自己姓苏,叫苏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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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下了一半,势均力敌。

梅长苏慢悠悠落子,嘴角噙了一点笑意。在棋艺上,他可从未在景琰手上捞到过半点优势,如今这棋盘临窗,窗外有一株耳濡目染棋艺不俗的牡丹助他,倒是未落下风。

若是要他自己来下,半柱香的功夫便要投子认输了。

不过,若他亲自来,不知景琰会不会认出来。

“你知道我是什么人。”萧景琰落子,似是漫不经心的说。

梅长苏愣了一下说,“是,陛下。只是我想在这里,还是叫您七公子的好。”

萧景琰也不惊讶,他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说,“既知道,想必你也明白,我把你带回来便是要你跟我回宫去。” 

梅长苏低头笑笑,不语。

“你不惊讶?”

“七公子是贵人。”这话里的意思不言而喻,帝意难违。“我以为七公子把我错认成了旧人,故而有此一叙。”

萧景琰点点头,“姑娘确实很像他。”

“他是公子倾心之人吗?”

“是。”萧景琰低头,眸光温柔。“此生挚爱。”

梅长苏心中一动,不着痕迹的掩藏起来,拈着棋子的手指一抖,送了一大片腹地。

“那看来,我要让公子失望了。”

“苏姑娘相信转生之说吗?”

梅长苏没想到萧景琰突然有此一问,顿时心下涩然,他略一沉吟,答说,“不信。”

“为何不信?”

梅长苏不答,反问道,“公子是认为我就是他吗?”

萧景琰未答,只又落一子。

“斯人已逝,公子还在执念些什么呢?”

“世人皆执。”萧景琰语气清淡,却坚定无比。

梅长苏突然就有些恼火,却又觉得这恼火来得莫名其妙,不知所谓,他猛的站起来,“陛下若是要寻一个替身,恕我不奉陪了。”

梅长苏已经死了,可萧景琰活着,他还要好好活着,有爱侣,有挚子,而不是活在回忆和思念里,他该放下的。

他这样想,却忽又觉得自己哪里有资格决定景琰的人生。他自认通达,此时才发现,自己才是执迷不悟的那一个。

原来是他不肯归去,执拗的认为景琰不该念着一个死去的亡灵,他该得到更好的,偏要他把自己忘了才好。

可萧景琰要去哪里再找一个林殊呢?

他们相爱如斯,如此炽烈,又如此隐忍,重于天下,亦轻如絮雪,以至于他甚至忘了,他们不是除了彼此一无所有,却愿意为了彼此一无所有。

现在,他又在一厢情愿的逃什么呢?

萧景琰抓着他的手腕,紧抿着唇,目光切切。

两人默默对峙,梅长苏敛眸盯着衣角,不敢看他的眼睛,却是萧景琰先败下来,他松开梅长苏的手腕,轻声说,“天色不早了,这局棋明日再继续,姑娘休息吧。”

也许是不知该如何说,才能让海潮退了那双眼。

夜色微凉。

梅长苏交代了园中的牡丹们,说这个人不爱花,不会动各位姑娘的。

他原想着要离开的,却踌躇不定,分明是不舍。

素月荡进了屋里,梅长苏踩着银帛慢慢走到萧景琰床边。他未借物形,景琰便是醒了,也看不到他。

于是他俯下身去,吻了吻萧景琰的唇。

触不到温度,他却觉得这一瞬,值回了所有。

原来他是这样贪心,想要的一直都不是守望,他想要的是相伴。

似是有所感知,萧景琰竟慢慢睁开眼睛,他定定的看着梅长苏说,“小殊,是你吗?”

是我,景琰。

他又凑过去吻他,只是还未碰到便化作七日的微光,尽散去了。
 

第二日萧景琰醒来,再去寻他的时候,空室徒留花香,窗前一盘残棋,落满了未融的絮雪。

————

玉碎在萧景琰掌心,刺入皮骨,殷红的血液滴落。他的眼前突然开始闪出模糊的画面,先是灰色的,落着雪的天空,冰凉的触感仿佛雪落进眼睛里。有一块石碑,在一片苍茫的山岭之中,碑边有人,白衣人,萧景琰努力眨着眼睛,看到碑上的字,看清那人的脸,泪滚进衣襟里,无声无息。

萧景琰把那碎玉带在身边,血迹都未擦净,他开始梦到一些画面,全是小殊。

乔作宫人的梅长苏,躲在廊下远远望着自己,露出一个轻笑,山林一间破败的屋舍,琴弦颤动,他用锈铃逗着幼猫....

他以为这只是因为思念,却不想竟渐渐生出些诡妙来。他开始偶尔从梦里预见一些事,或是梦中的情景在现实得到印证。他派人去寻那间有着一张旧琴的屋舍,竟真的寻到了。

出巡前几日,他开始频繁梦到一个女子,白衣乌发,看不清面容。他惯是不放在心上的,没想到出巡路上,竟真的在洛水边的园子里,盛绽的牡丹丛中,见到了这样一个女子。

分明是梅长苏的脸,那分明就是小殊。梦里模糊的面容突然清晰无比,掌心传来仿若玉片刺入的痛感。

他几次想问出口,是你吗?小殊,是你吗。

那一晚他又梦到小殊了,就在他身边,很近很近,悄悄俯下身落了吻,于是他问,小殊,是你吗?

他没听到回答,只看到满室的微光,如星河般。

只一夜逝,便再无迹可寻。
 
 

————

 
雨季,阵雨不息,阴晴不定。

梅长苏在摄山那间破败的房舍里随意拨着琴弦,角落突然窜出一只猫儿来,抖着身上的水渍,它身后滚出一串毛绒绒的小家伙,在地板上留下一片湿淋淋的小脚印。

猫儿带着七八只小毛团整齐的坐在梅长苏琴前,听他抚琴,也不吵闹,安静舔身上的毛,它们已经习惯了梅长苏的存在,若是午后没有琴声,反而要来闹他。

那琴实非一般的灵物,当初梅长苏借物化形,未顾着时日,魂物相化,竟被锁在琴上,也好在及时离去魂被缚而不自知。如今他本该归魂尽散,却因着这琴被困在这屋舍之中,不得离去。

天命难测。他尚能自由行动之时,只想着要离金陵远一点,不要打扰景琰的生活,要他忘了自己才好,如今被困在这宅子里,却又想着,再见他一面。

又一个午后,连日的雨终于停了,阳光漫上地板,风动铃响。梅长苏拨着琴弦,弹一曲旧时稚作,那只猫儿带着幼猫们围着他安静听着,仿佛真的能听得懂曲中旧景。

突然有人掀了纱帘,轻着手脚进到屋里来,走到梅长苏和猫儿们身边。琴声未停,梅长苏没有抬头,他知道来人是谁。

几只猫儿竟也不怕他,咪咪叫了两声,往旁边挪了挪位置,空出一小片地方来,那人也未迟疑,坐到那里,安静听琴。衣袖铺了一地,猫儿们凑过来用小爪子拨他腰间的配饰,还有几只直接跳上他的腿,寻个舒适的位置一窝。

阳光漫过了琴,漫过了猫儿和来客。

一曲毕,梅长苏抬起头说,不知宫里,缺不缺乐器,要不要一张旧琴。

萧景琰轻手轻脚把身上窝着的几只猫抱下来,他越过旧琴,吻上梅长苏说,不缺。

但我要你。 



————

end


【苏靖】三缘(十八)

abo有!女儿有!慎!

————




夜下静庭,猎宫大半点着通明的烛火,却似乎都疲惫得不愿发出一点响动,宁寂严慎,一暮不明。

纪城调兵,三日里萧景琰神经紧绷未眠未休,还有许多事情要善后,他忙了几日,眼下泛起乌青来,才终于算是安稳下来。

其实多日的疲累对靖王这个多年征战的将军来说算不得什么。只是近来,他心神不宁,每日不多时的休憩也睡得极浅,脑子里乱七八糟想着很多事,纷繁杂乱,卫峥的事,梅长苏和母亲的事,那个白毛病人的事,还有....他在意的很,却不知如何开口去问。

点烛孤灯,已是深夜。萧景琰翻着手里的书文,突然听到飞流在院中竭力喊着水牛,他心下一惊,想是梅长苏出了什么事,急忙赶过去。

梅长苏正伏在桌案上,咳得喘不过气来。他的手指紧紧蜷握着,脸上没有一点儿血色,整个人都在发抖。

萧景琰心底一震,也顾不得许多,把梅长苏抱起来,四下一看,干脆把他直接抱到自己塌上。

他知道苏先生身体一直不好,平日里畏寒裹得厚实看不大出来,实则瘦弱得很,却不想竟清减至此,抱起来没什么分量,凉的吓人。

梅长苏艰难的睁开眼,手指微微勾着萧景琰的衣角,口中嗫嚅着靖王殿下,他气息不稳,躁乱而虚弱,如同寒风里一枝枯梅,落雪不负。

萧景琰赶忙去请静妃,夜风吹过来他才惊觉自己出了一身冷汗,寒意侵入肺腑让他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点,慌乱和惧怕后知后觉的卷袭过来。


萧景琰好不容易把飞流哄去睡一会儿,回到梅长苏塌边,替他掖了掖被角。

他呼吸不畅,不能平躺,萧景琰只好托着他的肩背让他侧卧,偶尔轻咳起来,耳边碎发滑落,衬得梅长苏面色更是苍白。

露在被子外面的那只左手,细瘦的腕子上缠了白布,他方才还瞥见梅长苏房里一只残红玉碗,想必割血给那白毛人喝是真的了。

萧景琰把那只腕子虚虚握进掌心,梅长苏的手腕实在是细瘦,盈握有余。他小心摩挲着白布,只觉一阵心疼,涩然淹过头顶,难疏难解,无所适从。

梅长苏说那白毛人是他的朋友,此举无可厚非,也轮不到萧景琰来管。只是,他身体这般虚弱,又何必亲自....萧景琰微微叹了口气,把他的手腕掩进被子里。

到底,他是再骗不了自己了。

屋里点了安神香,萧景琰却只能感受到梅长苏身上混着苦意的梅香,他睡得并不安稳,气息微弱而杂乱,奄奄绪绪。玄朔的气息,压不住也逸不出,像被扼住喉咙,艰难的挣扎着。

萧景琰抿了抿唇,他凝视着梅长苏的脸,隔着空气和苦梅的气息描摹他的眉眼,唇角。他的右眼睑上有一道疤痕,左侧脸颊靠近鬓角有一颗痣,薄唇微启,羽睫轻动。

苍晦温柔安和的气息小心的包裹住梅长苏,带着明显的安抚意味。萧景琰很少像这样放下全然的防备,却不知从哪一个静夜起,眼前这人在梦里惊慌的握住他的手腕,他便不知如何再去挣开。

从前他觉得苏先生心机深沉,精于谋算,他看之不透,如今,相识两载有余,其间种种,叫他一改初时印象,此时离他如此之近,及手可触,却又觉得,看不清他。

他萌生出一个想法,荒唐,疯狂,却在暗中深入他的脑海,再动摇不了分毫。

一团炽火,赤红灼目,一袭冰雪,冷有梅香。他们是那般不同,如山岳之巅,深海之底,别有千万里,苏先生怎么可能会是小殊。

只是他越这样否定,越觉得,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细节便是铁证,之前的每一次相会,每一句对谈,细致回思来,便觉他的病骨之下掩着灼烈的魂,如余烬深处仍暖的一点残火,寻不到痕迹,却真真切切,甚至疯狂的觉得就连他举手投足一颦一笑都似有昔年少年将军的残象。

他怎么会注意不到,梅长苏搓着衣角的手指,他对于军队异常的熟悉,水牛的称呼,抽剑的动作,那条小路....他说,景琰,别怕。

只是,一直以来,他都在怕,他怕那些证据其实都是自己不愿相信小殊已死的借口,他怕到头来只是一场虚妄的自欺欺人....他怕,这一切只是因为,他忘不了小殊,却爱上了苏先生。

他从未把梅长苏当做林殊的替身,既不敢也不愿。无人能替代小殊,林殊是萧景琰的温度,是被刻在魂魄上的眷恋,同样的,梅香卷入呼吸,苦涩的温柔独一无二,他也不愿意将苏先生看做他人。

也许,到底是他不愿意去相信,不敢去想,自我安慰,自我欺骗,苏先生不是小殊,他不会是的。

于是,一厢情愿,一无所知,他几乎就这样妥协了。

可是,刚刚这一场慌乱,几乎立刻击碎了他的退缩和逃避,如今,他更怕,就这样一错而过,什么样的结果,都挽回不了了。

无论如何,他更怕,会就这样失去他。

至于真相,等他醒来,一问便知。

萧景琰拨了拨梅长苏耳边落下的碎发,指背略略擦过脸颊,然后他缓缓凑上去,极轻的吻了吻梅长苏的唇。

一如他想象中的冰凉,柔软得如同花瓣。

这是他欠梅长苏的。

只有现在能还了。



春猎后,形势渐稳,靖王忙于朝事,逆案审结追捕夏江,已有些日子没去苏宅了,林茜倒是日日都去,同之前没什么分别,背书练字,盯着梅长苏午休喝药。

那日萧景琰从梅长苏和静妃口中问出同一个名字,多日怀疑得解,他难掩失望,却似乎松了一口气。

只是,得到印证,他却愈加不知如何面对梅长苏,他想至少等翻案成功,等先生身体再休养的好一点,至少他不会再避开了。

灯下点墨,一聚幽光。梅长苏坐在桌案边写一份名单,他写得很慢,每写一个都要停下来仔细想上很久,有时久到墨都干了,他仍微蹙着眉轻轻摇头。

蔺晨端着药碗进来,也不着急递给他,凑近瞥了一眼那份名单,“哎,靖王知道你这么着急把他嫁出去吗?”

梅长苏僵了僵,放下笔道,“我还没跟景琰说。”

他冷哼一声,“长苏啊长苏,你可真是让我开了眼界了,我还真没见过你这样的,张罗给自己深爱之人找个伴儿。”

“太子将立,这件事很快就会被提出来,景琰根基尚不稳固,这几个人....能帮到他。”梅长苏语气很轻,说的有些艰难,“况且,我这条命是从地狱里借来的,什么时候被收回去都不奇怪,我不能陪着他了,总要有人在他身边。”

“梅长苏,你就骗自己吧。”蔺晨把扇子往桌上重重一掷,“你根本舍不得。”

梅长苏沉默不语,盯着案角瓷瓶中的残花,良久,才缓缓道,“在九安山见到静姨的时候,她也这样说,她问我你怎么舍得....”

“是啊,我舍不得,我怎么可能舍得。”他蓦地攥紧衣角,指节泛白,片刻又松下力气,惨惨的笑起来。“可是,就算我舍不得又能怎样。”

“我的病情如何蔺晨你是清楚的,不过一年半载的光景,就算现在我能拖着这件事,以后呢,景琰身边早晚要有一个人,与其等到我不在了,拖无可拖,避无可避,不如现在....”

“你根本做不到把他交给别人,这样有意思吗?”

“....林殊做不到,梅长苏可以。”

“你在想什么我大概能猜到,你不想让死去的林殊困住他一生,你觉得愧疚,是吗?”蔺晨冷笑一声,突然拔高声音道,“那你告诉他啊!告诉他你就是林殊!”

“....我告诉他,只是让他再经历一次得而复失的痛苦,何必....”

他喃喃自语,语气里带了几分孩童一般的委屈,“我不想他哭的....”

“你现在不告诉他,以后他就不会知道了吗!?”蔺晨看着他泛白的指尖,视线又转移到他脸上,有些发狠的盯着他的眼睛,“日后,他知道真相岂不是要更痛苦!”

“他不会知道的。”这一句梅长苏说的犹为坚定,“景琰只知道梅长苏隐居江湖,他不会知道我是林殊,更不会知道我的其他消息。”

蔺晨没说话,只威胁一般看着他。

“你也不会说,蔺晨,你不会说的。”

“....好..好,梅长苏,你真是条好汉!”蔺晨几乎被眼前这个死拧的人气笑了,他抽过扇子,站起来径直往外走,“我都懒得管你了!”

走到门边,他没回头,叹息一声说,“长苏,你终究舍不得的,何必这样饮刀咽毒,自欺欺人?”

梅长苏淡漠的看他挥挥扇子离去,像被抽去所有力气一样疲惫的长叹一息。

他摸到别在腰带里的玉梅,温凉的边角擦过指尖。灯烛一点,冥暗中开始闪过很多画面,他睁大眼睛想要看清些,干涩的眼睛被泪水包裹,瞬间一切都模糊了。

他猛的站起来,拳头狠狠砸在桌案上,从身体内部开始逐渐蔓延开剧烈的痛感,梅长苏撕心裂肺的咳起来,已分不清是身体在疼,还是心在疼。

笔架被震翻,笔尖的墨色晕染开在纸上,遮掉末尾几个名字。

呼吸逐渐平复,他看着染开的墨迹,沉沉一叹,却似轻松了不少。

蔺晨说的没错,他舍不得,做不到....这份名单,他不会拿给景琰的。

最后,他缓缓闭上眼,就让这件事一直拖下去吧,能多久就多久....



那份名单,被梅长苏胡乱折起来掩到书里,他不打算再提起这件事,只吩咐了太常太补的安排,不过阴差阳错间,萧景琰到底还是看到了。

他本想翻翻林茜练的字,却掉出一张苏先生的字迹来。他仔细从头一个一个看到尾,只觉如坠冰窖,心头寒凉,舌根泛起一阵阵苦涩来,直教他失了冷静尽陷惘惑。

他当然看得出来那上面名字的意义,这其中的利害关系,每一个后面所代表的根基实力,用另外一种方式得到的支持,可笑又残酷。

苏先生亲手写下的,为他挑选的,大婚人选。

萧景琰惨兮兮的低笑了两声,也说不清心里什么滋味,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恍惚间回想起很多画面,演武场上的轻吻,夜半黯烛下的低喃,苏先生红肿的眼睛,他惊慌躲闪的目光。

突然他有些恶狠狠的想,那墨迹下面的名字里,会不会有一个写着梅长苏?

这想法一转而逝,他又忽地有些颓然,懊悔于自己的迁怒责怪。

没有,他知道,苏先生不会写的。

他感到有些疲惫,昏昏沉沉的,以至于没听到林茜叫他的声音。

苏先生没什么不好的,茜儿也喜欢苏先生,有苏先生就好了....



林茜走到自己房间的时候,刚从演武场回来,满身热汗,兴高采烈。她今日手感格外好,长弓拉满,利落的几箭射出,皆中靶心。

萧景琰站在她房里的桌案边,手里拿着薄薄一页纸,看不清神情。林茜的第一反应是父亲逮到了自己练字偷懒时画的狐狸,她昨日从苏宅带回来几本书,还有字帖文稿不少一摞,未加整理,保不准哪一页罪证就被收了进来。

待她暗道不好,小心翼翼走近叫了一声父亲,才发觉出不对来。

萧景琰仿佛没听到她的声音,神色惘然,紧抿着唇,手指紧紧捏着那页纸,直将角落都攥得皱起来。

她直觉不对,凑过去偷偷瞥纸上的字迹,几个名字,一大片墨迹,苏先生的笔迹。

她看不出端倪来,只好又唤道,“父亲?”

“....茜儿,你回来了。”

“怎么了?父亲,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他下意识否定,将那张纸折起来,收到衣袖里。

萧景琰对上林茜探寻的目光,尚且寻寻幢幢在晦暗不明的漩涡之中,他突然有些犹疑的轻声问,“茜儿,你喜欢苏先生吗?”

林茜不明所以,于是一板一眼的答道,“先生大才,为人风趣温雅,待茜儿也很好,自然喜欢。”

萧景琰点点头,似在斟酌又似在挣扎,他说,“你愿意....苏先生来做你的亲长吗?”

林茜一瞬间明白了父亲如此神情惨淡的缘故,再细想来,那张纸上苏先生的字迹,她一时想不明白的名字,那些人中有些她多少知道一点,相似之处大约....她忽然就有些难过,有什么在心口堵得她喘不过气来。

这世上她最亲的两个人,互不自知的在对方和自己身上心上留下伤口,明明难分难解,却偏要死命的躲开,患得患失,状若无解。

她只好佯装镇定道,“父亲,这不是该问茜儿的问题,这要问您自己。”

萧景琰缓缓点了点头,给了林茜一个安抚的微笑,借口军务匆匆离去了。

林茜默默攥紧了衣角,待目送萧景琰离开,她微微发抖的双手才慢慢松开。



林茜来的比平日早,正午刚过,密室的铃声就急不可耐的响起来。

梅长苏打开门,却见平日里一直浅含笑意的小姑娘此刻面沉如水,唇角紧抿着,低敛目光,向他端端正正一礼。

林茜还穿着一身便于活动的劲装,身后背着两杆长枪,携隐隐的怒意而来。

梅长苏摸不准林茜为什么生气,只好同往常一样,将她让进屋来,倒茶上点心,待室静安和,茶香漫盈,才问她,茜儿姑娘今日怎么不开心,可是被殿下训斥了?

林茜面上平静,长枪置于身侧,凛怒之意隐而不发,她反而轻轻一笑,答非所问,“先生通才,诗书文法不在话下,于兵武一道也甚为精通,不知可否指点茜儿一二。”

“苏某体弱,不会武功,茜儿姑娘要指点武艺,不是找殿下或是列将军更好吗?”

“先生自谦了,便是无法亲自上手,想必也未曾疏于研究,不然先生那么多枪法剑谱难不成是用来垫桌角的吗?”

林茜眼睛亮得吓人,咄咄之势,显然任梅长苏如何推脱都不买账。

“....茜儿姑娘这可是难为苏某了。”他看林茜没有一点要放弃的意思,只好说,“指点谈不上,苏某愿与姑娘试论一二。”

林茜点点头,站起身来几步跃到院中,梅长苏走到廊下,手中就被小姑娘塞了一杆长枪。

长枪是从靖王府拿来的,有些年头,枪杆上有练习中留下的伤痕。梅长苏许久不摸兵刃,此时手指擦过那些陈迹,不由得唏嘘感慨,一时走神,也忘了探究小姑娘塞给自己一杆长枪是何意味。

林茜手握长枪,向梅长苏拱手行礼,竟隐隐有半分挑衅意味。动静行止之间,长枪铮的一声被狠狠抖出,在空中挥过半个满圆,红缨夺目,寒芒一点。

她年纪尚小,臂力不足,个头也不够,舞起长枪来,略略有一点吃力,可此刻她使上所有的力气,压制着怒意,发泄一般,一招一式不求精湛,但教其携风卷刹,散发出的凛然与凌厉生生让那一点吃力散消于玄锐惊雷之中。

梅长苏却是越看越心惊,既是欣慰又是惊惶。

那是林家枪法。

当年赤羽营少帅,一杆长枪出神入化,战场红缨,肃杀银芒,一时惊煞四境,风光无两。

他以为,林家枪断在了梅岭,此生再难现世了。

林茜手里的银芒回身一顿,枪锋凝光,直直向梅长苏刺过去,第十七招,惊雷。

枪锋向着梅长苏眼前袭来,他未动,狂风骤停,林茜握着枪杆末尾定在那里,如同对峙。

她额上出了细密的薄汗,面红微喘,良久,她才撤了力道,收回长枪道,“先生,这之后的招式我不会了,您可愿教我?”

当年萧景琰跟林殊一起在林帅手下学习枪法,他惯是用剑的,学用枪也不求精通,更多是陪着小殊。林家枪法一共二十四式,学到十七式已足以在战场上杀敌制胜,剩下的用林帅的话来说不过是为了展示身法超群,枪灵如蛟,舞起来好看,不学也罢。

林殊自然是学了全套,还把后面的几招改了,又花了几年自创了招式,挥舞起来更是缤纷潇洒,变化莫测。出征前,他还说等打败了大渝,定要让景琰学会自己改良的枪法,被说花哨也无妨。

萧景琰把自己会的都教给了林茜,后面的招式却没有人能教了。

她要梅长苏教她,言语中笃定他会,只问他愿不愿意,这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梅长苏握着枪杆的手蓦地收紧,甚至在微微发着抖,他只觉血液寒凉,呼吸微窒,头脑中一片空白。

她知道了,茜儿知道了....

“....苏某不会这套枪法。”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一字一句都仿佛不是自己发出的,无措与混乱让他不禁想要逃走,“茜儿姑娘见谅,苏某身体不适,先回屋了。”

他转身欲走,却再挪动不了半步,如同被冻僵一般。

“父帅!!”林茜喊道。先前的怒意此时已化作委屈与不解,她哽咽着说,“您为什么不肯承认!您为什么不告诉父亲!”

这些时日里,她常常会想,干脆告诉父亲吧,或者去父帅那里说明白吧,不然就偷偷让父帅露些破绽叫父亲发现吧。

只是想到最后,她摇摇头,还是顺其自然,等父帅亲自来告诉他们吧。

这一切不过是因为,那个不可思议的午后,她在书斋的院子里见到的,另一个世界的双亲。他们手忙脚乱的安慰她,他们相视一笑,他们相依相伴,平和美好。

她在心底相信着,即使她不说,很快,不会再有不得已的欺瞒与思念的悲伤,她的双亲也会像那个午后一样,岁月静好。

既然如此,便等父帅想通了,等父亲能够接受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只是,当她看到父亲露出惶惑无措的表情,看到父帅写下的那份名单,终究是忍不住了。

“您不要我们了吗?”林茜抽着鼻子,泪水止不住的往下掉,就像一个走丢的小女孩。

这几句质问直刺到梅长苏心里,他想说不是的,不是的,我怎么可能不要你们....可他的话哽在喉咙里,半晌发不出一点声音,呼吸都带着苦痛。

良久,林茜松了手里的长枪,默默走过去,从背后抱住梅长苏,把脸上的眼泪鼻涕都蹭到他后背的衣服上,然后握了握梅长苏的手。

她说,先生手凉,进屋吧。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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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此为止,不纠结了,下一章相认。

(看来大家都挺喜欢1的嘛,那就先来这个。
不过竟然喜欢性转梗的那么少嘛,我还挺钟意那个的😂
元阙是预定接在三缘后边,因为大概会比较长。

((周三开始三次元要忙到爆炸,可能没时间更文了。两周以后应该会好很多,我会尽快回来的。

梗集——片段


心血来潮,放几个梗跟片段,虽然接下来两周大概会非常爆炸,但是我的脑洞也爆炸了,补都补不上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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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灰雨 

现代梗,甜甜蜜蜜谈恋爱的故事。有点点史密斯夫妇的感觉,炫酷的黑道老大,报表的男友力,狗血。慎!


梅长苏松开手指,刀片落到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他摘下眼镜,用干净的衬衫袖口慢慢擦着镜片上的血迹。

他不近视,稍微有一点远视,眼镜对他来说更多的是一种调整心情的手段,透明树脂玻璃之后的眼睛永远波澜不惊,如同黑暗的深海,冰冷,危险。

他深吸一口气,让充满血腥味儿的冰凉空气充满肺部,然后撕心裂肺的咳起来。还好他早上没吃什么东西,不然这会儿他要咳得吐出来。

阳光慢慢从窄小的高窗投射下来,梅长苏把椅子拖到那一小块阳光底下,坐到上面,像一只午后的猫一样眯起眼睛。

他刚刚被绑在这把椅子上,那个现在躺在地上逐渐僵硬的可怜男人用枪指着他,被他的几句话激怒像一只可笑的发疯的猴子一样涨红眼睛,这给了他用刀片割开他喉咙的机会。

如果黎纲能在十分钟之内赶到,他还来得及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再去学校,这学期第一节课就迟到可不好。梅长苏卡着椅子追着阳光挪了挪,懒懒的想着。

地下室大门被猛的撞开,风和呼喝声涌进来,江左盟的人赶到了,梅长苏想现在他还有时间去买一副新的眼镜,蔺晨一直说,比起一个温文尔雅的学者,他戴金属细框的眼镜,看起来更像,斯文败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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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双相当好看的手,他的目光顺着指尖滑到手腕,越过手臂和肩膀,落到紧抿的薄唇和星湖一般的眼睛上。

那个人微微转过头,眼睛轻轻眨了一下,伸出的手缩回来,低声道了一句,“抱歉。”

声音低沉,像音色优美的大提琴。

梅长苏觉得自己一大早就被绑架的郁闷已经在见到这个人之后烟消云散了,原本他是不信的,一见钟情的浪漫只存在于天真的诗句里,如今却不得不承认,自己心脏不正常的跳动。

合身的黑色西装,整洁低调的领带和袖口,甜甜的草叶的味道,品味满分,气质满分,真是格外的合他的胃口。

梅长苏冲他轻轻笑了一下,很自然的将那副简单的黑框眼镜放到他手里。

他一愣,然后嘴角扯开了一个好看的弧度,这让梅长苏甚至没办法潇洒的转身留给他一个恭谦又迷人的背影。

他把眼镜打开,反手拿着,抬到梅长苏眼高的位置,礼貌的微微示意。

梅宗主知道对于眼前这个陌生的充满可口禁欲气息的男人来说,对付女孩子那套大概是不会管用的,但是他没想到自己竟然被对方一个笑容和小小的动作撩拨的心跳不止。

于是他从善如流的靠过去,闭上眼睛,就着他的手让那副简单的黑框眼镜稳稳架到自己的鼻梁上。

显然对方的意思不是这样亲昵的方式,不过被梅长苏大方的动作弄得不好意思躲开或者松手,只好顺势为他戴上眼镜。

“很好看。”他说。

——————

这样一个简单的相遇,他们甚至没来得及知道对方的名字。

萧景琰一整天都有点心不在焉的,早上阳光正好,那间眼镜店的装潢偏暖,那个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和浅色外套的人,微笑起来像是要融化一样。

他面无表情的翻过一页报告,签字。他想自己那个动作会不会显得太轻浮,那个人闭上眼睛凑过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要温度过高而过载了。

他怎么能那么好看。

列战英进来拿文件,看到自家上司发呆一样捏着纸张的一角,于是他凑近小心的说,“萧先生?”

“梅花....”萧景琰说,恍然大悟一般。

“梅花?”

他反应过来这是在自己的办公室,旁边是不知所以的下属。“没事。”他说,然后把文件递到列战英手上,再拿起下一份。

一切如常。

除了他盯了第一页第一行五分钟,脑子里想的还是那个人身上梅花的味道。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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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巧兮

双性转梗,名字姑且没改,感觉这样也不算太违和。靖公主殿下和苏姑娘,可爱的女孩子谈恋爱哟。(其他人还好办,霓凰性转之后名字该怎么办😂)慎!


一丈红纱,半隐清颜。

当日初见,小舟轻摇,她笑起来像一只柔软的白狐,流转烟波,倾城曼舞。她款款而来,福身行礼,一曲梅花三弄,风月同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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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选你,靖公主殿下。”梅长苏半敛笑意,眸含微光,清清淡淡的语调隐了磅礴的山海,波澜不惊。

“选我?你选我能做什么?”萧景琰低头笑笑,却不当真。

梅长苏慢悠悠倒了茶,啄饮一口,“九殿下今年有七岁了吧。”

这一句话,萧景琰瞬间就懂了她的意思。“你是要扶助一位辅政公主吗?”

“苏姑娘太过异想天开了吧。我不过是一位不受重视的公主,皇室的累赘,只怕姑娘有心无力吧。”

“殿下您就真的甘心看这大梁天下落到他们二人手中?”她也不反驳,只再问,目光灼灼。

萧景琰敛目思忖,将茶杯放于桌上,正色道,“我无意上位,但你若真能截断他们二人的至尊之路,我倒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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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又如何?女子又如何?若是殿下有意,就是将金陵搅个翻天覆地,千秋功过任后世评说,千古第一的女帝也不是做不得,苏某愿意奉陪到底。”梅长苏声音不大,这几句语调清淡,萧景琰却从这波澜不惊里听出了海涛千里的豪情。

这不是一句玩笑,她是认真的。那双温温婉婉的眸子,隐了山岳碧海,此刻透露出的坚定和自信,仿佛她说的,就一定能做到,无论那听起来多么不可能。

这番模样,就好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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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长苏躺在塌上装死,黎姐的絮叨终于消失了,却响起了萧景琰的声音。“苏姑娘,这么痛下去也不是办法,起来喝一点,稍微好受些。”梅长苏听了赶紧睁开眼睛,挣扎着要坐起来,怎知整个腰腹已经木了,动起来格外艰难。

萧景琰坐到塌边,把梅长苏扶起来,顺手理了理她痛极翻滚时凌乱了的发丝。

“公主殿下,在下不知殿下来访,衣容不整,还望见谅。”

“苏姑娘说什么话,是我不分时候,本不该打扰姑娘休息的。”说着端起放在一边的红糖水送了过去,“今日也无甚大事,不急,姑娘先趁热喝。”

送到面前的红糖水味道冲过来,梅长苏下意识的往后一躲,心里盘算着怎么回绝。

  萧景琰看她躲的动作,心知她不喜欢这个味道,随即亲自拿起勺子舀起深色的液体,轻轻吹温,送到梅长苏嘴边。“阿苏不可任性。”

公主殿下亲自喂的红糖水,实在不好拒绝,梅长苏盯着勺子敌视了一会儿,还是乖乖张嘴喝了,脑子里想的却是,当年明明是要自己含了喂过去景琰才肯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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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长苏有一方很宝贝的帕子,白色的素帛角上有一朵只绣了三瓣半的红梅。她一直舍不得用,仔细折好放在荷包里随身携带,偶尔拿出来透着微光抚摸梅花略显粗糙的针脚。

那是梅长苏年少时光里少有留的下的物件了。

曾经有一次,她火寒毒反噬,哇的一口血吐出来,咳嗽夹杂着血沫止都止不住。蔺晨在旁边吓坏了,急急忙忙去找帕子给她擦嘴,就近翻了荷包取出那一条素帛,雪色之上点点红梅绽开,角落里那一朵也被血迹浸满。

之后梅长苏为这个跟蔺晨生了好几天的气。她亲自漂洗了好几遍,搭在细棉绳上晾干,阳光和风透过白色的素帛扬起又落下,角落的残梅恢复了纯真笨拙的模样。

蔺晨说多大点事啊,一方帕子而已,我亲自再给你绣一个。她花了几个晚上窝在灯烛前捻着银针素线绣一只鸽子。少阁主身为医者拿着银针惯是扎人的,此时扎在又薄又软的帕子上怎么都不对味,针不锐,线不顺,鸽子不会飞。

老阁主说蔺晨没个女孩子该有的样,至少在绣工这一项上是一点没错。梅长苏拿到蔺晨炫耀一般扔过来的帕子,笑得前仰后合,倒在塌上半天不肯起来。浅蓝色的帛绢正中央有一只歪歪扭扭格外磕碜的肥鸽子,旁边还有一个又大又丑的蔺字。

梅长苏说她自己的绣工已经够拿不出手的了,居然有人比她绣得还丑。蔺晨说你这是不识好歹,审美观太差。最后梅宗主还是收下了帕子,并且一直带到了梅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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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皑皑(暂定名)

又名梅岭爱情故事(划掉)。祭拜林殊的景琰遇见梅长苏的故事,没有梅长苏的十三年后。慎!


好大的雪。

萧景琰呵出一口白气,转瞬便在冰凉的空气中消散无踪。

他冒雪行了一段山路,不知不觉四下静白,远山一线,点梅似血。他终于看到了一座墓,立于苍茫之中,宁寂,孤单,诉着空山远谷,不知哀尘。

他走过去,缓缓跪下来,伸手扫去碑上的雪,指尖一点点描摹碑上的字,故骠骑将军林殊之墓。

良久,待他被冻僵的手指再无一点知觉,触碰着碑面都感受不到,萧景琰才收手,紧握成拳,垂于身侧。

他曾还抱着那么一点儿愿许,即使希望再渺茫,也许,当时混乱,小殊能够侥幸逃脱,也许,上天哀怜,他没有死。如今,这冰凉一块石,压碎了所有的希望,满身满心都只剩下悲凉。

天地尽白,孤鸦低鸣。

他终于从空旷冷寂的白笼中抽出一点理智,才发现,碑边放着一只瓷瓶,瓶里插着几只红梅。

除了他,还有人来祭拜小殊吗....

他盯着那红梅,惊觉雪似乎停了,他抬头看了一眼,看到遮在头顶的伞,还有白衣的撑伞人。

他想起身,动了动才发觉跪在雪里太久,双腿已毫无知觉,动弹不得,他想开口说话,试了几次,嘶哑的喉咙才发出一点低涩的声响,“你....”

那人弯下腰,伸出手触了触萧景琰的脸,他说,“殿下,您哭了。”

他这样一说,萧景琰才意识到,面颊一片湿凉,原来都是他的泪。

“你知道,我是谁?”他终于能发出完整的字句,双手撑着地面,艰难的站起身来。

“会来这里祭拜林少帅的,想来,也只有您了。”

萧景琰静默了一会儿,紧抿着唇,“这花,是先生折来的吗?”

那人愣了一下,“算是吧。”

萧景琰突然面向那白衣人,深深一揖,然后轻声说,“不是,还有先生吗。”

那人摇摇头,“我不过是居于这山上,林少帅少年英豪,埋骨于此,当来一祭。”

“如此,便够了。”萧景琰惨惨的轻笑了一下,敛下的眸光又转移到那块冷石之上,他说,“还不知先生大名。”

“在下....梅长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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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滴在雪上,绽成一朵朵红梅,片刻又被漫天苍茫掩埋,没有半点痕迹。

萧景琰走得很慢,他的右肩被长剑贯穿,每一次呼吸都虚弱而艰难,重甲下的衣服被血液浸透。 

他早已支持不住,随时会倒在雪里,可他执拗的向着一个方向前进,携凛意绝然,不管不顾。

他终于走到了,那座孤墓,埋葬林殊的地方。

半边身子已没有半点知觉,痛感都被冻结,他靠在冰冷的碑石上,缓缓了松一口气,极浅的笑了。

他用沾满鲜血的指尖轻轻蹭过那个殊字,口中呢喃着小殊,那个名字没有冰雪,在三月金陵,卷携着炽热,惊艳了时光。

萧景琰闭上眼睛,感受着身体的温度慢慢流失,最后一刻,与小殊死在一块,也算不亏了。

“殿下,值得吗?”

他听到一个声音,无波无澜,犹如叹息,于是他艰难的睁开眼睛,看到头顶遮住大雪的一把伞,还有白衣的撑伞人。

“....苏..先生。”

“值得吗?”他又问。

“有一件事....想拜托..先生”他似乎没听到梅长苏淡薄的声音,轻轻说着,“我死后....可否....”

“萧景琰!”梅长苏突然暴怒的扔了手中的伞,抓住他浸满鲜血的衣领,眼睛通红,咬牙切齿道,“为了林殊,把自己搞成这幅模样,值得吗!?”

“唔..咳....”萧景琰弯了弯唇角,露出一个轻松的笑,“怎么会....不值得呢?....我喜欢小殊啊....”

梅长苏惨笑两声,泪水顺着脸颊留下来,滴到被血染红的雪里,他凑过去,狠狠吻住萧景琰。

他尝到浓重的血腥味,还有眼泪的苦涩,长久的悲寂,化作唇畔的温度,灼伤了泪痕。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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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还有无预览版

04白火

冷火后续,梅长苏回到金陵之后的故事。背景奇怪,恶趣味,慎!

05花落

花吐症梗,之前有放出过片段。两个人的三角恋,酸爽,慎!

06祭烛

祭品苏x龙琰琰。监禁play,脑洞过大,狗血,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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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省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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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全部he

有亲路过看到喜欢的梗就挑一个吧,我统计一下看看先写哪个😳

当然可能货不对板,慎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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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靖】三缘(十七)


abo有!女儿有!慎!

九安山,小姑娘抢镜,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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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滚落在层层枝叶,风微草动,林茜躲在一棵高大的树后,手里握着弓,箭搭在弦上,屏息凝神。

林茜在梅长苏车里摇摇晃晃憋了一路,到了久安山,面对旷天碧草,她的眼睛瞬间盈满了兴奋的光彩,倒映着天地苍翠,万物繁茂。

梅长苏站在草坡上看林茜骑着马一路跑过去,她高高挥扬着马鞭,头上戴了一个花环,白衣红裳,一派鲜亮。一只玩儿疯的小狼,不知疲倦,不懂退缩,眼中只有苍空长岚,雷电云重,高崖上长啸,暴雨不止。

他几乎从那些卷起的风里看到了林茜的未来,挽弓射虎,箭指天狼。她会是少年扬名的将军,白衣赤甲,驰骋疆场,胸中热火遍燎荒原,烧了敌军大旗,成灰成风。

就像当年的林殊一样。

梅长苏未见林茜时想,若她是小院细雨,便教她抚琴煮茶,吟一句雪华,莲步轻踏,世人倾煞;若她是沙场狂岚,便教她兵法谋略,挥一杆长枪,振臂高呼,茜阳照拂。都好,怎样都好。

他看过林茜舞剑,在苏宅的院子里,挥着一柄萧景琰惯用的长剑。教她用剑的人都是战场上刀釜下滚过的,她的一招一式,凌厉有余巧技不足,是真真正正在沙场上斩将夺帅的本事,舞起来却不那么好看。只是动静进止之间,自持一份凛然,隐而不撤,仿若天地间只此一抹茜色,剑锋一线,意气风发。

然而当她安静的端坐在桌案边练字,背脊挺得笔直,坦然执笔落墨,娴雅安和,不见罗扇玉柄,但闻静雨悠悠。唏嘘之余,才发现她字写完了一页,正在叠落的另一页纸上画狐狸,旁边写了两个小字,苏苏。

梅长苏哭笑不得,当年他在字帖上画的水牛被父帅发现,好一顿臭骂。不愧是父女,连被发现时一句要糟的神情都一模一样。只是当年他画完了还要炫耀的拿给景琰看,咋咋呼呼得意洋洋,轻而易举就被发现。如今林茜虽然一副淡定坦然的样子打掩护,却少了来人时替她拖延藏帖的好友,还是要被抓的。

那盘棋最后还是梅长苏赢了,他收棋子的时候随口问她唯心之志,日后所途。

林茜低头笑了一下,眸中有光,有山岚,她说,但为战场长缨,边疆烽火,不违亲长所望,不负宗祖光耀。

她歪歪头,又说,吃遍天下美食,看遍山河壮丽,打最漂亮的仗,赏最美的景。

梅长苏被她逗笑了,她有豪情壮志,也有闲午夕阳,为正道与大义而愤慨,也为吃不到点心闹脾气。这与小火人曾撂下的狂言不谋而合,他是怎么说来着,但教前后英豪,御鲲驾鹏,不及我横槊关山,佳人相伴。

大约是轮回,大约是承继,十三年前一场火烧了繁林,却留了根芽。七万人的命,林殊来背,赤焰军的冤,梅长苏来雪,身虽死,魂未灭。祁王的风骨,坚守与隐忍,萧景琰逆众而行,承兄之志,终要接下这天下。

现在想来,他们虽形单影只,孤途多年,却只是承继了不同的东西,未行一路,冥冥之中,依旧难以分离。

至于林茜,不可思议的将他们年少时最美好的愿景都承继下来。她与两位亲长那般像,明亮,纯净,豪情壮志,风花雪月,被大火烧尽的那些,如今鲜活的呈现在他们的女儿身上。就好像,那两个无忧无虑的少年没有死,没有被痛苦和不甘消磨尽,他们还活着。

....他还可以是林殊?

梅长苏在燃起的希望和一直以来消极的自我否定中挣扎,有几晚他夜里睡不好,又开始陷入各种复杂的情绪里,那样矛盾,又那样清晰。

他无法做出决断,摇摆不定,又深陷其中。于是他不敢再想下去,只好尽力想些正经事,春猎之后又该做哪些安排。春猎....春猎的时候静妃要见梅长苏。

梅长苏搓着衣角,微微叹气。静姨要见我....



林茜欢欢喜喜从林子里钻出来,打马回营。

苏先生不在,殿下也不在。她见营帐里没人,想他们也许在谈事情,就四处转转,然后在静妃的帐子外见到了孤身一人的萧景琰。

林茜在到久安山的第一晚就见到了静妃,她的祖母。她曾猜想过很多次祖母的样子,这个贵为皇妃的女人,该有着精致的面容,举手投足皆是威仪,端庄优雅,雍容华贵。

可是她对祖母所有的想象,都避不开那些好吃到不可思议的点心,至少从这一点上来说,林茜认定祖母一定不是个难以相处的人。

小姑娘有点紧张的攥紧了衣角,她走进营帐,看到迎上来的蓝衣女子,红妆不掩素净,瑰丽不阻幽淡,柔和温婉,似水似云,她看起来那么年轻,一点都不像到了该被叫祖母的年纪。

她低头准备跪下行礼的时候还在想,现在她知道自己身上偶尔的安恬静雅来自何处了,大约就是源自祖母吧。

“祖母....”

可林茜双膝还未沾地面,就被静妃整个揽进怀里,片刻又被轻轻松开。

静妃温柔的抚过小姑娘耳边的碎发,仔细打量她的脸,这孩子长得像小殊,眼睛像景琰,十三年,如今她都长得这么大了,不知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受委屈。

这个一贯安静稳重的女人此刻落了满脸的泪,唇边伴着微笑,她说,孩子,这些年你受苦了。

林茜想说,茜儿过得很好,父亲也常来看望。可是莫名的,感受着温暖的拥抱和关切的声音,一种温柔又幸福的感觉环绕着她,鼻子都酸了起来,于是她像被感染一般,也哽咽起来。

这是她的祖母,身边还有父亲,无论怎样撒娇任性都没关系。她的亲人,她的土地,她的根。

林茜躲在旁边等了一会儿,不见有人出来,也不见萧景琰进去。他的父亲看起来恍然无措,不敢靠近,也不愿离去。

“殿下。”她走到萧景琰身边,躬身行礼,“您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

“茜儿....母亲和苏先生在帐里叙话,我....在这里等。”他神情有些怅然,抿了抿唇角,深吸一口气让自己恢复常态,“你跑到哪里去了,脸上都是泥。”

林茜胡乱蹭了一把,扬了扬手,她拎着一只兔子,现下那兔子正奋力挣扎着,四条腿乱蹬。“去林子里猎兔子了。”

“活的。”萧景琰挑挑眉。

“殿下,不是茜儿射术不精,苏先生说了,万物复苏,不宜杀生。”她笑起来,语气轻快,手胡乱比划着,“这小东西跑得可快了。”

“苏先生说的对。”萧景琰也笑起来,精神看起来比刚刚好了一点。他的视线又飘到营帐那边去,不解与复杂一闪而逝。

林茜顺着萧景琰的视线也转过去,悄悄攥了攥衣角,也许等回去她该跟父帅好好谈谈,她想祖母大约是知道了。



快马来报,誉王谋反。

擂鼓切,危局岌,家国万钧,皆系一人。

林茜蹲在帐子外,听两位亲长和蒙大叔商议调兵。她懂得这其中的危急利害,心被狠狠揪起来,最初的惊慌和恐惧慢慢平息,她冷静下来,却颓然于自己的无能为力。她觉得自己要做些什么,心中萌生出很多想法,又被懊恼的一一压下去。

最终,她只是在送萧景琰下山的路上,给了他一个安心的拥抱,她说,父亲,一路保重,我等您回来。

殿门紧闭,隔绝了杀伐之景,却掩不住血腥之气。殿中的烛阵跳动着,忽明忽灭,门外兵戈之声传来,压碎了惶恐窃语。

梅长苏揽着林茜靠在角落,长剑飞射进殿,几个太监惊慌的掩紧殿门,逃窜进来。门边人影倒下,鲜血溅射,腥锈之气混杂着嘶吼与哀鸣,撞击猎宫大门的声音一下一下敲在所有人心里,惊惧难掩。

林茜拿着一柄短剑,另一只手悄悄握紧了梅长苏送她的那只银镯。她的手出了满满的冷汗,微微颤抖着。

她一直盯着殿门的方向,好似能透过门看到整个惨烈的战局。她在良久的沉默之后突然开口轻声问,“先生,您害怕吗?”

说到底,林茜还是一个小姑娘,她不曾亲自上过战场,还没有见识过真正的残酷与血腥。面对此等惨烈危局,她这般镇定已属不易。站在战场上,恐惧是再平常不过的,梅长苏记得自己第一次随父出征,正好就是林茜现在的年纪,面对敌军箭雨枪阵,暴怒的悲鸣和迸溅的鲜血,他连缰绳都攥不住。可是当他握住兵刃嘶吼着冲向敌军的那一刻,他的双手没有一丝颤抖,稳若磐石,胸中一团热火灼着他的肢体,脑海中却清明平静,没有一丝杂念。

这是一个蜕变的过程,恐惧与战胜恐惧,她早晚要经历的,虽不该是在此等境况之下。

梅长苏将她揽的更紧,随后用平静的声音回答,“怕。”

他确实怕,怕十多年的筹谋毁于一旦,怕赤焰之名此生难雪,怕景琰受伤,怕茜儿受难,他怕自己无能为力,什么都改变不了。

危局。危局!

他林殊这一生见的危局还少吗。一骑入敌阵,万踪泯山岳,当年他有银枪在手,热火在胸,没有后顾之忧,只拼一念,杀敌破围,力挽狂澜。

兵刃在手,便是不胜,也拼杀一条血路,不愧赤焰之名,可如今他挥不动剑,挽不了弓,囚于笼中,听天由命。他诘问苍天,何以如此待他,剪了鹰的翅,折了狼的牙,教他困于病骨,恨怨而终。

他最受不得这个,敌军在前,自己却躲在阵后,无所作为,连自己的女儿都护不了。

不甘。不甘!

他苦笑于此,便是不甘,又能如何?如果,如果景琰真的赶不回来,最后一刻,敌军破门,他也要护着茜儿冲杀出去,浴血力竭而亡,瑟瑟发抖躲于角落,那不是他林殊的死法。

“嗯,我也怕。”林茜点点头坦然道,她的指尖仔细蹭过镯子内侧的火焰标志。

小姑娘深吸一口气,把镯子戴回手腕上,她紧紧握住梅长苏的手,那只手很凉,却没有一丝颤抖,她抬头看梅长苏的脸,肃然平静,敛一点芒,不闻波澜,暗自汹涌。透过这幅瘦弱病躯,林茜看到了曾经明亮张扬的灵魂,那个少年成名的天才将军,他不只活在过去和故事里,他就在这里。

她突然感受到莫大的力量,来自那只冰凉的手,来自他的父帅。

“先生,”林茜低声说,“殿下会赶回来的。”她的声音里充满坚定,已不见半点惊惧。

“殿下会赶回来的。”梅长苏也道。这不是安慰或者祈祷,这是信赖。没有如果,无论是怎样的绝境险途,林殊的背后总有萧景琰在,萧景琰从未让他失望过,这次也不会。

“先生,我相信殿下。”林茜扬起头,慢慢露出一个微笑,梅长苏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火光,“不过,如果殿下没有赶回来,先生可愿与茜儿一起杀出去?”

父帅可愿与茜儿一起杀出去?

她的声音平静而郑重,唇角一分凛然,热火烧了整个大殿。

梅长苏常觉得冷,血里带了冰渣似的。此刻,林茜这一句话,却让他觉得浑身被灼烤,血烫的吓人。这感觉已经久违了,他慢慢扬起一个短暂的低笑,那是赤羽营少帅临战时的神情。

“好。”他回答。

猎宫大门轰然而倒的声音,众人聚于殿门之前,最后的搏杀。心脏被攥紧到几乎停滞,一呼一吸之间,殿门随时都会被撞开。

“快了。”梅长苏突然说。

结束了,景琰就要到了。

纪城军至,誉王已败。九安山危局,终是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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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受到了自己的拖拉QAQ各方面

不能这样下去了orz

下一章剧情要跑快一点....窝尽量!

(顺说愚人节特辑超棒😍吃得超开心

表白大大们!qwq

【苏靖】三缘(十六)


这章abo有,女儿有,慎!

主要是小姑娘的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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铃声响起,梅长苏有点紧张的抓紧了袖口。

茶已经换了几次,小几上放了一瓶早开的桃。不知道小姑娘是不是也吃不了榛子,索性就没准备,别的点心倒是满满堆了几碟。

苏宅比起别处,尤其是靖王府,要暖和不少,梅长苏怕小姑娘觉得闷,就特意多穿了几层,减了火盆又敞了窗。

梅长苏一早就等在屋里,手里握着一卷书,一上午也没翻过几页。他愣愣的看着屋外,薄枝微绽,露了一点春色,他想茜儿如今的年纪,该正是爱跑爱跳的时候,攀枝折苞,罗裙舞带,茜色飘摇。

他想如果没有十三年前的惨案,那孩子该是金陵最得恩宠的小姑娘,三千繁华比不过眸光流转,她也许会是赤焰军第三代主帅,弓枪流萤,一代英豪。

可是如今,他连那孩子的模样都没有见过,最好的时节,最好的姻缘,最好的未来,那些都不在了。错过的十三年光景,错过了多少个繁花落雪,一份长久凝固的思念,一个只存在于故事里的父帅。

血缘无法弥补时间的亏欠,林茜没见过林殊,她再也见不到了。



那一晚,烛火幽幽,梅长苏坐得远远的,听卫峥的讲述,仿佛置身事外。当年的场景又重现眼前,火焰和冰雪,死去的人和不甘的魂。他在阴影里默默咽下泪水,紧紧攥着衣角,做一个安静的旁观者。

萧景琰失态的踹翻了烛台,眼圈渐红,泪水洇湿了面颊。他曾做过很多种猜想,好的,不好的,以前他还可以自欺欺人的安慰自已,如果,万一....如今听到真相,他拼凑起的画面每一片都真实得绝望,再没有一丁点侥幸,再没有那么多如果。

重新揭开多年前的伤疤,鲜血淋漓,露着森森白骨,息不灭的大火,融不化的冰雪,那一夜的苏宅和靖王府都静得如同屏住了呼吸,两位主人整夜未眠,睁着干涩的眼睛盯着黑暗中凝结的烛泪。

萧景琰再来苏宅的时候,眼底挂着重重的乌青,想是白日里忙于政务,夜里也睡不好。梅长苏不动声色的向黎纲打手势,悄悄换了一壶安神的茶。

还有几日就是春猎,有不少事需要商议,章事仪程,禁军排布,往年他不需费心的,今年也要多注意了。末了说到静妃想趁此机会见一见梅长苏,其实她想见的还有一个人。

静妃多年来没出过宫,自然没有见过自己的孙女,如今有了春猎这个机会,无论如何都想见见小姑娘。但是由靖王带着这样一个小女孩,无论是年纪还是样貌都难使人不起疑,即使如今靖王的处境已经好了很多,终究是不敢冒这个险,思来想去,只能领到苏宅来,跟在梅长苏身边多少掩人耳目一些。

梅长苏有些发怔,反应过来之后心底的雀跃差点让萧景琰看出不对来。他悄悄在衣袖下攥紧那枚玉梅,摩挲着粗糙冰凉的边角,指尖燃起的一丝火焰顺着血液炙烤着心脏,痛极,也暖极。



梅长苏拉开密室的门,后退半步,像往常一样躬身施礼。他抬头,看到萧景琰身后跟着的林茜,小姑娘一身白衣红裳,头上银钗挽着素髻,眼眸中是秋水宁潭,正含着沉静礼貌的笑意打量着自己。

梅长苏有点惊慌的敛下目光,抬手请父女二人落座。时隔久远,连他自己都记不大清年少时的模样了,然而看到林茜,当年的茵茵绿草,柔情暖骨,冰封下涌动,十三年来不曾冻结。她真是像极了林殊,唯独那一双眼,随了萧景琰。

林茜慢一步落座,提了茶壶试温,为两人倒茶。热气氤氲,绵藏进全然的喜悦和感激。她只知双亲安好,如今伴于身侧,再没有比这一刻的相聚更让她开心的了。

她也曾在孤身一人的夜晚,躲在被子里暗自哭得双眼通红,怨愤许久未来看她的父亲,从未谋面的爹爹。她想她不算贪心,只是想要双亲的陪伴,和一个安稳的家。齐家人对她很好,把她当做亲生女儿来养育,可她知道自己的归宿不是那间小小的书斋,织绣女,闲静日,那不是她的。

彼时她觉得自己是世间最委屈的小女孩,她宁愿父亲从未出现过,没有牵着她的手带她离开东海的小渔村,没有把她搂在怀里,温言细语哄她睡觉。他给了她希望和期待,却没有更多了。

她觉得自己一直轻飘飘浮在空中,惶惶无依,双脚沾不到地面,哪里都去不了。世间有那么多路,可她连一步都迈不出去,不知来处,不知何往。

有一次她病的很重,意识沉沉浮浮之间似乎看到了半年未见的父亲,她烧糊涂了,一边哭一边挥着无力的手砸在父亲胸膛上,她委屈的说父亲你为何不来看我,为什么我从来没见过爹爹,他是不是不要我们了....她像一只闹脾气又虚弱的小狼,无理取闹的挥舞着爪子和獠牙。于是在那一晚,她听到了一个故事,那是一个举世无双的少年将军,十三岁初上战场,一战成名,十五岁雪夜薄甲,逐敌千里,十七岁出征大渝,风光无两,他叫林殊,是金陵最明亮的少年,是她的爹爹。

后来呢?她撑着不肯睡去,执拗的问。

等你睡醒了,我就告诉你。她的父亲这样说。

那个夜里,她在虚实难辨的梦境里看到了冲天的火焰,战袍和银枪,她的双亲在战场上策马疾驰,勇猛无敌。镌刻于骨血之上的共鸣让她随之兴奋,同时也让她沉静下来。

那是她的归宿,那是心脏的鸣动,那是能让她双脚触地的重量。

她是林少帅和靖王的女儿,她是真正的将门之后。

之后她渐渐知道了故事的结局,梅岭一役,天妒英才,他的爹爹随赤焰葬在冰天雪地里,再也回不来了。

她难过,她不解,在一个个夜晚躲在被子里哭,为不公,为苦楚。沉重的事实让她狠狠摔落,她哭够了,擦干眼泪,踩在坚实的土砾上迎风而行。

茜草饱盈雨露,向阳而生,她开始明白父亲话里的意思,她开始理解,什么是赤焰之魂,什么是人间正道,冤屈和情义,执着与坚定。那些她该懂,该记得的东西,被那样自然而然的接受,刻骨铭心。

她曾有一次机会随齐家哥哥去往西疆近州,在换防的军营,远远看到了她的父亲。那时风很急,旌旗猎猎,靖王骑着马领一队骑兵刚刚回营。红色的披风被扬起,割裂了寒苦之地的素灰,他如一团安静燃烧的火焰,携长风而破,隐忍而炽烈。千里山岳,万里碧海,抵不过这一瞬铁骨傲然,铮铮裂天。

她紧紧绞着手里的衣袖,浑身都在微微发抖,胸腔中鸣动如战鼓,她看到的是她的父亲,是沉静如深潭,激昂如烈焰的靖王,是一代名将,明空仍缀。

那个时候,她恍惚间抓住了很重要的东西,承自于双亲的风骨豪情,烈焰冰霜。她尚且年幼,没有银枪在手,朱弓在侧,但她像一只真正的小狼,不知畏惧,双目如焰,清澈明亮,亲长的冤屈她会洗雪,先祖的威名她会重振,没有什么能够击倒她,阻碍她,百万烽火,千里长疆,那都是她的野望。

她是天家的孩子,将门之后,倾天地万状,大义与大爱,那是她的根。然而她生长于静安繁华的小镇,最纯净善良,质朴温情的一切是她生长的雨露,她被教养得很好,也成长的很好,一株茜草,他日必将染红长天。



林茜细细打量着梅长苏,她之前在仿若梦中的午后见过一次,与眼前这个又大不一样。

苏先生是这样清瘦,苍白没有血色,神情动作一派儒雅,如同静雪,毫无声响,毫无生气。如此这般,又怎么能与那个炽烈张扬的火人林少帅联系到一起呢。

怪不得父亲认不出,林茜想。来时,她还曾想干脆告诉父亲,苏先生就是爹爹,何必瞒来瞒去,俱是伤痛。

只是,又让父亲如何轻易接受。一句话,便是一堵高墙,遮住了真相,也遮住了两边的脆弱和痛苦,看不到,就不会感同身受。如此,还是顺其自然,一步一步来。

“茜儿,这是苏先生。”萧景琰说,“春猎时你就跟在先生身边,不要乱跑,要听先生的话。”

“苏先生。”林茜直视着梅长苏,神情恭谨。她抿唇一笑,随即深深伏拜下去,额头轻触手指,分明是一个不合规仪的大礼。

她在跪拜自己分别多年的亲长。

萧景琰和梅长苏两人具是一愣,林茜这一拜,郑重而坦然,其中意味却一时难明。梅长苏惶恐道,“林姑娘行此大礼,叫苏某如何受得。”

“先生扶助父亲,日夜辛劳,当受此礼。”她答得坦荡,眸中清澈,没道理的事但叫她说出三分理直气壮来。随即歪头甜甜一笑,“不过先生,这句林姑娘可叫不得,先生若是不介意,就请叫我一声茜儿吧。”

梅长苏略一低头道,“是苏某疏忽了,茜儿姑娘。”

茜儿,林茜。他在口中默念这个名字,舌尖泛上一点甜来,他明白这个名字的含义,他想那时景琰一定是想等自己回来,一同给他们的女儿取名字,只是他等到林殊的死讯,又该是用什么样的心情,写下这个茜字。

他甚至不敢想,一想,便要重重海涛压覆过来,在黑暗与冰冷中窒息。

“父亲,这几日我能常来先生这里吗?”林茜扭头看向萧景琰,满是期待。

“苏先生身体不好,你来打扰先生做什么?”萧景琰皱眉,他的女儿看起来对苏先生的印象颇佳,也不知是不是好事。

“父亲也说,先生大才,兵法诗书皆通其髓,茜儿待在府中武课得便,至于文课....”她又转向梅长苏道,“不知先生可愿教我?”

“苏某不过什么书都看一些,学得杂,称不上什么大才....”

“先生这是嫌我笨了。”林茜微微低头,小声插了一句,话中却无当真失落之意。

“岂敢。”梅长苏脱口而出,略略失笑,想了想又道,“茜儿姑娘想来,便来吧,若有问题,苏某愿为姑娘解答。”

于是小姑娘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往萧景琰那边蹭了蹭,“父亲,您看,苏先生都答应了。”

萧景琰微微叹了口气,“不许在先生休息的时候来,不许给先生惹麻烦,要听先生的话,知道了吗。”

“茜儿谨记。”林茜微微倾身,一副恭谨乖巧的模样。唇边却扬着巧笑,眸中尽是小孩子该有的活泼灵动。

梅长苏也轻轻笑了,指尖到心脏微颤着,一阵阵酥麻的暖意。他觉得眼前这画面有些不真实,一场美梦,欢喜都是小心翼翼的。

他年少时也曾有过那么一两次突发奇想,幻想自己和景琰未来的女儿该是什么模样,谁来教她骑马,谁来教她舞剑。苍山碧草,天伦之乐。

不过那一切都不重要了,现在这样就很好。

只是这样,就很好了。



早春的午后,梅长苏在一室静谧中转醒,看到柔和的阳光落在他的指尖上,好似一动,就能拨动细小的光带。

他微一侧目,看到林茜坐在他身边,手里握着一卷书,正读得入神。

梅长苏闭了闭眼,慢慢撑起身子,开口道:“茜儿姑娘....”

林茜见梅长苏醒了,赶忙放下书,把梅长苏扶起来,又提过一边的茶壶,用指背试了试温度,倒了一杯茶递给他。

梅长苏接过茶,温度正好,却不是他平时常喝的,入口竟是微甜。

“甘草茶,先生刚醒,嘴里苦。”林茜适时解释道,“您还喝得惯吗?”

“让茜儿姑娘费心了。”梅长苏点点头,舌尖一点甜直淹到心里去。他想起身下床,却被拦住了。

“再有一刻先生该喝药了,喝完药您接着睡,我就去找飞流哥哥玩。”

林茜来这几日,跟宴大夫聊得好,把梅长苏的喝药和午睡看得紧紧的,半步不让。

“....好。”梅长苏苦笑,左右也无睡意,便指指林茜手上的书卷,“昨日的策论写完了吗?”

“那是先生睡醒之后的事了。”她把书一合,从一边拿过棋盘棋子,架在膝上。“这会儿,先生来陪我下棋吧。您说,我落子。”

“苏某棋艺不精。”梅长苏一笑,却抬手选了棋子。

“先生要是棋艺精湛,我就不跟先生下了,输得太快多没面子呀。”林茜笑嘻嘻拈起一粒白子,先落一角。“要是我赢了,先生就不要告诉父亲昨日我偷懒没有练字的事啊。”

早春寒意仍在,却渗不透小窗,漫不过衣角。
 


春猎前日,林茜去苏宅的时候收到一只银镯子,梅长苏说算是玉梅的还礼,若是姑娘不弃,就请收下吧。

林茜自然满心欢喜,也不推辞,道过谢就取来戴在腕子上。她还要收拾行装,只盯着梅长苏喝了药就回了靖王府。

晚间,林茜在案前点上几只灯烛,细细看腕上的银镯子。刻的是一枝梅,点缀着瓣上镶了红玉,烛光下映着光彩,素雅又不失精致。

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抱着小心思细细摸了镯子内侧,然后惊喜的凑到光下确认。

那确实是一个刻的相当隐蔽的图案,如果不是她这样仔细的找,必定是发现不了。可是她亲手刻过那个图案,现在还戴在脖子上,熟悉的很。

那是一团火焰,是赤焰军的标志。

林茜把镯子按压在心口上,深呼吸,又欢喜的举到眼前,细细打量着。然后她挑出几样雕刻的工具,亲手在镯子内侧刻上林茜二字。

现在,她有自己的赤焰手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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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靖】三缘(十五)




暖阳春风,正当时折桃揽碧。

萧景琰在北境待了一整个冬天,饮冰咽雪,遍踏寒原,他本该六月回金陵,却在三月就接到回京的诏令,这几年梁帝的态度他越发摸不准,既然让回,就回吧。

离了傲雪红梅,路经郊外桃林,灼目依旧,他打马而过,却提不起兴致折一枝春色。

林穆两家的联姻一拖四年,林殊和霓凰这些年见面次数几寥,最后这一对曾被金陵四方津津乐道的良缘,竟落得退婚散陌的结局。

人道世事难测,其实但凡明眼人又怎么会看不出来这其中的厉害关系,一个手握重军的将臣,一个护卫南疆的藩王,还要牵扯到一个风光正盛的皇子,几番计较,这姻实在连不得。

萧景琰心里也清楚,说到底,还是梁帝猜忌之心过重罢了。他喟然长叹,缠进微风暖骨里,不见寒凉,毕竟金陵已至。


 
林殊负手立于亭中,一袭白衣,长身玉立,掩不了少年豪情,意气风发,扶风带起他的额发,眼眸里撞进了三千繁华。

他实在是扎眼,萧景琰隔了老远就看见林殊的身影,心底有莫名的悸动与惊喜,他只当那是久别重逢的欣喜,虽说只是三月未见。

萧景琰一下马,就被一枝绽桃遮迷了双目,淡香袭面,他下意识拆挡,脚下一绊直接栽到林殊身上,滚倒在绿意茵茵之间。

“小殊!”他佯怒道,“我一回来,你就这样招待我?”

“哈哈!试试你在北境有没有被冻得僵掉。”林殊一笑,把萧景琰拽起来,转身的同时,手臂装作不经意的一抬。

“诶!”萧景琰迅速抓住林殊抬起的手腕,拉到眼前,他手指间果然夹着一朵粉桃,刚刚是又要故技重施,要七殿下戴着花进金陵城。“我可逮到你了!”

“景琰,你眼真尖!”林殊有点遗憾的咧咧嘴,夹着桃花的手指不甘的捻动着。

“我可没打算就这么放过你啊。”萧景琰微微扬了扬头,眼中捎了难得的几分调皮心思,“冒犯皇子,该罚!”

林殊噗笑一声,抬手把那朵粉桃插到了自己头上,插着腰坦荡晃着脑袋,“如此罚法,殿下可满意?”

飒爽少年,枪弓之姿,到底与那粉粉嫩嫩的薄瓣煞是不符。可他面上坦荡,神采飞扬,白衣墨发衬得清骨出尘,一点淡切,不至风流只煞风骨。他是当真生了一副好面孔,浅笑醉人,夺了金陵多少女子的芳心。

萧景琰就笑,他想林少帅这幅模样怕是只有自己见过,定要他一直戴到林府去。

“算你知罪,姑且放过你了!”

还是在进城前帮他摘掉吧。萧景琰摇摇头,总不好叫别人看了去底下窃语,自己也不愿他这幅样子被别人瞧见。



一路打马慢行,两人聊着分别几月的话。从北境的红梅说到刚结束的春猎,到底还是提到了退婚一事。

萧景琰还有些紧张,怕小殊心里不好受,问得也是小心翼翼。

林殊却似乎不那么在意,只是语气微淡道,“不是我的,我无缘也无憾。”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喏,就是你不用担心我的意思。”他舒眉浅笑,似乎当真看开了,并无丝毫阴霾。“一会儿我们先去见景禹哥哥吧。”

萧景琰知他扯开话头便是不愿说了,于是点点头也不再提。

“景琰....”沉默点许,林殊突然说。

“嗯?”萧景琰侧过头看他,等他的下文。

林殊也转过头看着他,目光相撞,瞳孔中映出对方的脸,仿若时间静止,唯有不可查的紧张与微窒缓缓凝结。

“没什么。”林殊突然撤回目光,一切复又流动,他仰头微笑,嘴角牵起好看的弧度,就像他一直以来一样,灵动明亮,再灼目的星光或是瑰宝都比不上分毫。

萧景琰心中突然猛得震颤,像点燃了一团火,炙烤得他无所适从,连指尖都感到一片细麻。他从林殊的双眼中看到了山海,看到了云澜,淡茶薄酒熏染了厚重的墨色。这深深一眼,卷携了倍于时光的斑驳与惆怅,却也实在讲不清那不同于以往的单纯清亮,似重若轻的到底是什么。

他看不透林殊的眼神,也不明白心中莫名的灼热,其实他是知道的,只是一直,一直,不敢去细想。



长空微云,一线素白。萧景琰有些懒洋洋的靠在门框上,在暖阳中微眯双目。

几日前他回到金陵,本以为被急召回京总该有什么要紧事务,进宫见了父皇和几位兄长,在一番寒暄和几个无甚要紧的问题之后,问及缘由却得到,你母妃想你了,这样的说法。

父皇何时在意过母妃的想法感受,这用来掩饰的说辞也太过不走心了些。

他猜不透父皇的心思,也摸不清几位兄长的想法,到底朝堂暗地多少风云他不参与,却也并非一无所知。

不过萧景琰相信有皇长兄在,暗涌波涛终有平息的一日。大渝内部多有不平,边关尚且算不得安宁,待他日若有战事,便披甲赴疆,卫护大梁。金陵诸事轮不到他来忧心,他也用不着忧心。

此时闲在府中,不闻杂事倒合他心意,只是另一件事萧景琰却置于心间,久久难解。

林殊在躲着他。

他掩饰的很好,各种理由合情合理毫无破绽,萧景琰却看得出,林殊就是在躲着他。若说原来只是做做样子,这几日两人是真真切切疏谋少面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哪里得罪了这位林少帅,问起来也被嘻笑着糊弄过去。心中烦躁,他努力回想两人见面的情形,除了小殊明亮的眼睛,一开一合的薄唇,他什么都没想到。

萧景琰心里想着小殊,穿行在府中花园,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走到了院墙边上。

他深叹一口气,懊恼自己一跟小殊扯上关系就容易走神,脑子都不会转了。正待转身离去,他突然远远瞥见了一个白色的人影,定睛看去,隔着亭廊半水,越过一片花败绿长的梅树,隐约的点白旁立着一个陌生的白衣人。

萧景琰慢慢走过去,那个人的身影越来越清晰,恍惚间他觉得自己似乎走在一片雪里,身边这片已过了开花季节的梅树正当绽时,莹白映红,仿若梦中一景。

到底此时已是暖春,没有厚雪,没有盛梅,那人站在唯一一棵还在开放的梅树边,手指小心翼翼的拢着枝头一朵,眉间满是温柔。

这棵梅树,是当年建府时,他与小殊从祁王府移来亲手栽下的,似乎还是什么珍贵的品种。这株白梅脾性怪得很,偏生要等其他梅花落尽,雪融春归,才不紧不慢的开放,躲在一角,逆天时,顺天命。

那人一袭白衣,着玉冠,拢梅的手指纤长白皙,骨节分明,长身立畔,持一份超脱清雅的气质,正如那晚开的白梅。

“你是何人?”萧景琰走近,问道,“为何在我府中?”

那人转过身来,惊讶的睁大了眼,上下打量一番萧景琰,随即露出一个好看的笑容,他抬手施礼,语气中带了几分惊喜,“靖王殿下。”

萧景琰这才看清他的面容,眉目舒雅,淡笑如波,温柔如许,隐星芒,敛清月。微弯的眼眸清澈无比,那之中有复杂难言的危林险瑰,沉重的轻盈的,许多情绪揉杂在一起,分辨不清。

萧景琰心中突然生出奇妙的感觉,那感觉太过难以言说,略过洪流与边烛,他似乎认得这个人,却也清楚,他们分明是初次谋面。

“你是何人?”他又问。

“殿下猜呢。”那人笑意不减,只是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梅树,坦荡的与他对视。

萧景琰略一沉吟,也不知想到哪里,竟脱口而出,“你是这梅树的妖精吗?”

那人一愣,随即笑得双肩直颤,“想不到殿下一猜即中。”他又施一礼,敛下笑意道,“在下梅长苏,居于殿下府上多年,今日才得一会殿下。”

“梅长苏!?你是梅长苏?”萧景琰突然惊讶的说,他想起这次回来林殊又问起他认不认识梅长苏,依稀记得多年前似乎也有此一问,难道小殊早就见过他府上这只梅花精。“你见过小殊吗?”

梅长苏一歪头,略想了下道,“林少帅常来府上,自然是见过的。”

“原来是这样。”萧景琰点点头,略有些赌气道,“原来他早就见过你,问我认不认识是吊我胃口,嘲笑我没见过自家府里的精怪。”

当然不是。梅长苏腹诽,面上只是笑意更深。

“我府上还有其他人见过你吗?”萧景琰摇摇头,打算不去想林殊,专注好奇的问眼前的人。

“大约是没有的。在下一直想见殿下,奈何殿下不常来,我也不愿吓到别人,所以不常化作人形。”梅长苏谎话扯得流利,一本正经的道,“不知在下这个不和时节的脾性可是让殿下不满了?”

“不不,怎么会呢,我一直很喜欢你....呃....”萧景琰想说你是我与小殊一同栽下的,是充满了我们美好回忆的一株梅,我一直很喜欢,说出来却觉得哪里不对,只好扯开话题,“想来是我运气不好,今日才见到....梅先生。”

听那一句喜欢,梅长苏甚是满足,梅先生这个称呼倒是把他逗得笑个不停。

“梅先生笑什么?”

“不,只是在下很少被这样称呼而已。”

“哦?那别人如何称呼先生?”

梅长苏眨眨眼睛,环视一周,“便说这园中其他草木,惯爱唤我一声梅郎。”

“梅郎。”萧景琰说。

他唤完了才觉得这称呼实在是....有些过于亲密,如同唤着情郎的名,总觉字间暧昧。

梅长苏心底是笑开了花,巴不得他再叫几声,面上却看萧景琰有些尴尬就贴心的说,“殿下要是觉得别扭,就唤在下一声苏先生罢。”

“苏先生。”萧景琰微笑着点点头,似是很满意这个叫法。

靖王殿下。苏先生。

梅长苏微眯起眼睛,看着眼前这个二十多岁的萧景琰,心下波澜难平。这是他错过的景琰的年月,他在的那个世界里,这个年纪的景琰大约已经不会这样生动无忧的笑了,他在苦寒之地坚守着一切,独自一人,只能偶尔想起府里这株两人一同植下的晚梅,想起那些一去不返的美好岁月。

其实如今他已怨不得什么,悔不得什么,让他见到这个景琰,就好像在补偿,遥远的悔恨,曾经的遗憾。

苏先生。靖王殿下。

还有就是靖王要遇到一个苏先生,就像林殊与萧景琰的缘线注定相缠一生,不解不断,不分不离。
 

“殿下!殿下!”列战英的声音传来,语中有急,似乎在满府寻着靖王。

萧景琰下意识的转头,就见列战英小跑着进了园子,四处张望。他提高声音回了一句,“什么事,这么急?”

看着他的副将跑过来,萧景琰突然意识到自己身边还有一只梅花精,再转过去,果然已不见了梅长苏的踪影,身边只有晚梅安静绽开,素白点点,随风微动。

大约是不想被府上其他人瞧见吧。萧景琰想,也不在意,只想着之后一个人再来见他,他对这个梅长苏颇有好感,许是因着他恰好是那株晚开的白梅,许是因着他的眼中总是含着极温柔的微光。也许是因为他就是....

梅语窃窃,笑他日相见,昨日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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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靖】冷火


背景奇怪   设定不完整

片段   ooc

恶趣味  慎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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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的风实在太冷了。

萧景琰在哨所的监视塔上眺望广阔寂寥的雪原。他披着大衣,那些冰凉的棉花和皮革其实根本不怎么管用,风很容易吹透,冷渗进去,把骨头都冻住。

萧景琰轻咳了两声,这两年他的肺出了问题,并且越来越不好。他为此把烟戒了,不过也好,烟草一直是稀缺资源。

在北境待久了,他已经适应了手脚冻到失去只觉。寒冷让人畏惧,让人清醒,疼痛如是。

他想他已经习惯了,所以无所畏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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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景琰礼貌的将这个漂亮的姑娘从怀里轻轻推开,他看到女孩的眼眶瞬间红了,死死咬着嘴唇忍耐着不让自己落下泪来。

“抱歉小姐。”他理了下帽子,“我不能给你任何承诺。”

“为什么?”女孩抹了抹眼角,深吸一口气,她不是个不识趣的人,也不会死缠烂打,所以她微笑起来,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糟糕,“好吧。所以,为什么?你在担心我的父亲吗?”

“我是个军人,小姐。我随时可能会死在战场上,你是个好女孩,不该浪费在我身上。”

她确实是个好女孩,所有人都知道。她有很漂亮的蓝色眼珠,很棒的身材,她足够通情达理,足够幽默有趣,唯一的不足大概是她有个刻薄的父亲,不过这也并不是什么难题,至少她富有的父亲不在乎女婿的身家。

她会是小殊喜欢的类型,萧景琰在走神。而他喜欢更嚣张一点的,任性一点也没关系,也许还要在临走时管他要一颗珍珠。

“不对。”女孩说,“不是因为这个。你有喜欢的人了是吗?”

萧景琰愣了一下,然后坦荡道,“是。”

“说真的,我实在嫉妒她,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啊——抱歉,我没有冒犯的意思,只是....”女孩抿着纯,佯作不在意的样子。“我想知道你的喜好。”

“他....”萧景琰歪歪头,“他很活泼,鬼点子很多,他喜欢喝茶,呃....他对榛子过敏。”

女孩的眼神暗淡下来,“你是真的很喜欢她。”

“抱歉。”事实上让萧景琰去形容林殊是一件很难的事,他实在难以客观的描述那个他心目中近乎完美的人。他只知道,林殊很好,哪里都好。

“你们为什么不在一起?”

女孩惊讶的看着萧景琰,她从没见过这个严肃到死板的男人露出如此温柔生动的笑容,他好看的薄唇一开一合。

“他死了。”萧景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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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一个承诺,只是一个承诺。”

他执拗的捉着林殊的衣角,没用多大力,一挣就能轻易离开。林殊却不敢动,这个人松松的一点力道有千斤重,把他轻飘飘的灵魂紧紧缚在地面上,无处可去。

于是他给了萧景琰一个轻吻,“我会回来的,等我。”

他在疾风与汽笛声中松开手,收起一点莫名的担忧,大力挥着手。

这一句等我,让萧景琰在孤独暗淡的黑夜撑了十三年。他想起那一日混乱的火车站,嘈杂的人群,汽笛的鸣响,林殊俯下身吻他。

林殊要他等他。

他就等,无论多久。

其实,他已经做好了等一辈子的准备。他一遍遍回忆那些珍贵的时光,仔细计算,只要不贪心,他知道,这些回忆足够支撑他走到生命尽头。

就像火柴,他在黑暗的夜晚滑亮一根火柴,微弱的火焰带给他回忆,那一点温度能让他撑过一整晚的寒风。

不过,他不是那个小女孩,他不会败给寒冷和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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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亲自抓住那个人,把他压制在雪地里,膝盖死死压着他的脊骨。他的靴子上还有未干的血迹,踩在那人薄薄的白色布衫上。

梅长苏没有反抗,准确来说他根本没有力气反抗,即使萧景琰不这样把他的半张脸压在雪里,他也没有逃跑的打算。

他只穿着单薄的囚服,在这样的温度里没有一点儿保暖的能力。所以其实他迫切的希望萧景琰能快点把他弄到监牢里去,至少那里四面有墙,寒风不会就这样干脆的灌进来,刮他的血骨。

“说!你是什么人!”萧景琰用枪管用把他的头往雪地里压了压。

即使是现在这种狼狈的模样梅长苏依旧在心里感谢了一下该死的上帝,时隔多年的重逢,他又听到景琰的声音了。

“别开枪!我发誓我不是奸细!我可以解释!”他的嗓音微弱又沙哑,像刮挫生锈的铁皮。

萧景琰手里的枪抵着他的额头,枪管微烫,他刚刚用它打爆了两个押送梅长苏的敌军的脑袋。

雪呛进嘴里,梅长苏咳嗽起来,浑身都跟着颤抖,额头的枪管是他唯一能够感受到的温度。也许景琰真的会一枪崩了他,在逐渐麻木的意识中梅长苏随意想着。他努力想要扭头看看萧景琰,至少如果最后能再看到他的脸,也不算死得太亏。

“你是梁人?”萧景琰终于开口问。

“咳,至少我不是大渝的人。”他的声音里毫无畏惧,甚至隐隐有一点轻松的笑意,“行行好至少你可以把我关进监牢,要处决我还是拷问我你可以在暖和一点的房间里思考。”

被他压制在雪里的这具躯体瘦弱冰冷得不像一个活人,气息微弱的似乎随时都会停止。他不能让这个人死,虽然也没打算优待他,如他所说,带回哨所的监牢是个不错的选择,当然如果他能够撑到走回去的话。

萧景琰收了枪,把梅长苏从雪里拎出来,他当然不会随身携带手铐这种东西,所以只好卸了外套上的皮带把这个几乎站不住的人的双手紧紧绑起来。

梅长苏的手早就没有知觉了,被坚硬的皮革一勒传来撕裂血肉一般的痛。他很疲惫,被寒冷和疼痛折磨得摇摇欲坠。好在,他终于看到萧景琰的脸了。

跟记忆里没什么大的差别,他想他这些年一定也不好过,北境这样的地方只是待在这里就已经是折磨了,更何况他在金陵的处境俞加不好。比起肉体上的痛苦,精神上的折磨更加难以忍受。

不过,他们都熬下来了,他们还都活着。

萧景琰认真的打量了他一遍,然后把披风脱下来裹在梅长苏身上。这样一个有点类似于拥抱的动作更让萧景琰深刻的感受到这个人的枯瘦和虚弱。

梅长苏努力直了直身子,发自内心愉快的咧嘴笑起来。

“真高兴能见到你,靖王殿下。”他说。

————

显然他的副官有点生气,把梅长苏塞到牢房里的动作格外粗鲁。这不怪他,事实上萧景琰也有点生气,他带着这个可疑的男人回到哨所没几分钟就接到了来自金陵的最高指令。

他带回来这个人,不允许任何拷问和伤害,几天后会有人来接走他。

就是说他们不仅不能从这个人这里得到任何信息还要尽可能优待他,即使他可能正是这次情报走漏的重要疑犯。

风雪吞噬了很多人的尸体。

他们失去了兄弟和战友,留下愤怒和沉默。

他们给了梅长苏一些保暖的衣服还有热水,把他带到环境最好的一间囚室里。

虽然没能跟景琰好好说上话稍微有点遗憾,不过至少他不用再置身漫天风雪中当冰棍了。

深夜的时候梅长苏剧烈的咳嗽吐出两口污血随即昏死过去,军医前来查看,手忙脚乱了半夜,临近清晨才终于平静下来。

萧景琰被吵起来在囚室外面一直待到天亮,看那个死去一般没有一点儿血色的冷人恢复了缓慢平和的呼吸。

他听到那个人发出的一点儿声音,微弱嘶哑,不好分辨。

他面无表情,转身离开。

————

这可比悬镜司的地牢好多了,那里可真是地狱一般的地方,萧景琰随意想着些无关紧要的事。

撕裂的疼痛让他保持清醒,至少不会意识不清的不小心扣下扳机。

这人昨天不还病的快死了吗,他接着想。

囚室外没有监巡的人,正是深夜最寒冷的时候,梅长苏的双手被铁链扣在床头,他出了汗,嘴角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萧景琰的军装被扔在地上,他手里握着上膛的枪,稳稳抵在梅长苏的额头上,身体的上下移动没能让枪管偏移分毫。

冰冷的空气被点燃,一切都失控了。

他的枪抵在梅长苏额上,梅长苏的枪抵在他体内。

等价交换。毕竟他可是赌上性命了,萧景琰的指尖再移动一点他的脑袋上就要出现一个血窟窿。

冷到了极点就是滚烫,萧景琰觉得自己要被身下这具冰冷的躯体烫伤了。

额头上的枪管随时可能走火,梅长苏却一点也不担心,潜心沉浸在萧景琰毫无技巧可言的律动上。这样的机会不多,即使是以前的他也不过有过那么寥寥几次而已。

这确实是一场交易,一场荒唐的性爱,梅长苏提供一个名字,真正的背叛者。

那是他原本就打算告诉萧景琰的。

所以即使其实他们谁都没爽到,梅长苏也不算亏。

他是真的满足,也是真的难过到要死去。

梅长苏被非军方的人带走之后萧景琰亲手杀了真正的背叛者。已经不需要查实了,当他面无表情的把枪口对准那个人时,他的紧张和动摇暴露了一切。

他还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

血溅到他脸上,他连眼睛都没有眨。

算了,不知道最好。

————
 

之后,短暂的休战协议被签订,萧景琰回到金陵。唯一的好处大概是能够见到母亲,其他的可能还比不上北境的风雪。

他受托去火车站接一个人,恍惚间想起他跟小殊的最后一面,也是在这里,他留下了一个实现不了的承诺,挥别了自己心脏的温度。

火车到站,一个穿着得体的白衣人走下来,他取下帽子,露出清俊的脸和温和的微笑。

这个人萧景琰见过,可惜那不是什么值得记住的好回忆。他曾经把这个人踩在雪里,也曾在他身上主动摇动腰肢,对了,两次他都用枪管抵着这个人的脑袋。

他看起来依旧很瘦弱,脸上没有血色,不知道手是不是还冷得发烫。

渐渐平息下来的风,嘈杂的人群,还有汽笛的声音,梅长苏礼貌的伸出手。

“又见面了,靖王殿下。”他说。

[我回来了,景琰]

————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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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外话
三次元忙爆炸了。遇到两个格外不好对付的人,各方面低谷,而且得持续挺长一段时间,情绪一直很差。
一直想更三缘,奈何时间精力跟不上,情绪不好写多少删多少。
当然我不会坑的。也是实在拖太久了,我会尽可能快的完结他。
感谢一直支持的读者们,么么哒qwq!

【苏靖】山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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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有人说,江左梅郎是一只白狐狸,有九条尾巴,妖惑人心,无所不能。

梅长苏听了只是一笑,不以为意,他把这当做夸奖,夸他聪明。

有一年夏天,他去秦岭拜见一位老前辈。老前辈住在深山里,只有一条偏僻的小路通往他的宅院。梅长苏就只带着飞流,从清晨开始爬那些长着青苔的石板路,一直到正午,阳光透过茂密的枝叶打下细碎的光斑,亮晶晶的石板路尽头,是一座相当雅致的别院。

老前辈在院子里抚琴,旁边有一只捣乱的白狐狸,拨弄着琴尾的流穗。梅长苏跟老前辈聊天,飞流就在院子里同那只白狐狸玩儿。老前辈是个脾气很好的智者,他们畅谈天下,甚是投契,待到日头西下,梅长苏便告辞下山。

他走在被夕阳映成漂亮橘色的石板阶上,偶有一两只松鼠从他面前倏地跑过去。可是他走了很久还没有走到山下,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靠着升起的星甸萤火才能看清脚下的路,这条石板路像是没有尽头一般。

飞流紧张的抓着他的衣服,他看到在几阶台级之下,站着一个人。那人白衣白袍乌发微散,微笑着向他们行礼,随后做了一个请的动作,自顾自引路而去。

梅长苏也不惧,大大方方跟上他。这一路又不知走了几时几刻,也不知是在往山下走还是山上走。终于漆黑的林间,飘忽的萤火渐渐多起来,空中有灯笼一般摇曳着远去又飘近的光,整个林子似乎都活了起来。他听到耳边的窃窃私语,有光点碰到他又迅速离去。

“山主大人带客人回来了!”

“客人!呀!那个小男孩真可爱。”

“是夫人吗?是夫人吗?”

“不是,山主大人现在还跟梅老大人赌气不成亲呢!”

“他可真好看,他也是狐狸吗?”

“呀!跟他对视了,嘤嘤好害羞。”

   ......

没有人,那么是山间精怪的细语吗。梅长苏牵着飞流的手,跟着那白袍人一直走到一棵巨大的杉树下。转过去,眼前豁然开朗,一片浅湖,被飘荡的灯笼照得明亮,岸边摆着矮几蒲草,华衣的女子摆出酒水瓜果。有安静的草木走兽安卧细语,有顽皮的松鼠飞鸟嬉戏吵闹,有潺潺水声,有妖精轻笑。

那白袍人走到一桌案前,抬手请梅长苏入座,见他不动,就安自坐下笑道,“怎么?梅宗主肯与那老头子烹茶谈道,便不愿赴我一邀吗?”

梅长苏坦荡的拉飞流坐下,拱手笑道,“赴邀总该知道主人的姓名,请问阁下是?”

“名字不能告诉你,我是这山中的主人,你且叫我山主罢。”说着便注酒举杯,“早听梅宗主大名,今日得见实乃幸事。”

桌案上有手掌大小的白衣女子为梅长苏倒酒,金色的酒液注入杯中,醇香四溢。梅长苏举杯同饮,落盏,眼前的白袍人不见了踪影,一只白狐狸端坐于案前,九条尾巴在他身后缓缓摇动着。

梅长苏见了也不惊讶,又托了酒杯细细品着,“老前辈宅中初见只道是寻常灵怪,原来山主大人是只九尾狐狸。”

一瞬间那九尾狐又变为人形,大笑道:“哈哈哈!原来那胖鸽子说得没错,梅宗主还真是处变不惊。不知梅宗主可愿与我这个山中精怪畅饮一番啊?”

梅长苏神色依然,举杯拱手道,“自然愿意。”

于是推杯换盏,遍谈天地。山主性情豪爽,不拘小节,讲起林间灵怪,山脚村落,远天巨鹏,高山细雨,俱是至情至趣之事。

飞流在一边啃瓜果饮花蜜,被一群拇指大小的精灵逗得笑不停,又去追一只头顶秃了一块的松鼠,自顾自玩儿的起兴。

四周的灯慢慢少了,有兽苏醒去湖边饮水,鸣鸟高啼,不知不觉已近清晨。

壶中酒倒了一夜也没见空,梅长苏又注一杯拱手相敬,“看来天色渐明,苏某也该回去了。”

“梅宗主就是再在我这里待上十天半个月,你那些跟来的仆从也未必会发觉。”山主说。

“还有许多事等着苏某去处理,怎么山主大人不会不放行吧。”梅长苏道。

“你想走可以,不过吃了我山里的蜜和酒,总该留下点什么。”说着他把飞流一把揽进怀里,“你把这小家伙留给我吧。他本应被世间至秽至邪之物浸染,如今却变成这幅至善至纯的模样,我可是喜欢的紧啊!”

飞流一挣,山主就突然变成白狐,往他怀里一钻,九条尾巴柔顺的摇动着。飞流抱着狐狸抚摸他柔软的皮毛和尾巴,爱不释手。

“你看,飞流也这么喜欢我。”山主得意的说。

梅长苏一笑,“便是飞流愿意,我也同意,你把飞流留在这山里,蔺晨可不干。”

“切,那只肥鸽子可不好对付,我留了他的小心肝,他非把我这山踏平不可。”山主又变回人形,却没收了尾巴,任飞流把柔软的狐尾抓在手里蹂躏。“那不然这样,你帮我一个忙如何?”

“你先说来听听。”

“也不是什么大事,我爹娘催我找个夫人,把远近的狐狸都招来,我不胜其扰,抵死不从。”说及此处山主有些尴尬的摸了摸鼻尖。“于是只好说我看上了村里的人类,结果那俩老头还很开心说既然看上了就赶紧娶过来,待她寿尽便与我共守山林,于是连吉日都订好了。”

梅长苏听了不禁失笑,原来精怪中也有这般操心儿女婚事的父母,于是问道:“你的父母也是狐狸吗?”

“不。”山主说,“我父亲是一棵老梅树,住在南坡。我母亲是一只鹿,有很漂亮的角。”

这倒令梅长苏一讶,不过转念一想也没什么可奇怪的。“所以,你想让我帮你什么?”

“我不想成亲,什么人类女子也是瞎编的。待到吉日,我便把爹娘诓出山去,你代我行了仪礼,结了印契,让山间生灵做了见证,替我成亲如何?”山主一脸期待的看着梅长苏,“至于我爹娘那边,回来我只说把夫人送回村子,以后再迎回,便无半点破绽。”

“你说得倒是轻巧,我与那人成了亲又会如何?”梅长苏说。“再说,山间生灵难道认不得你的脸吗?”

“当日你带上面具,山间生灵耽于酒宴也不会细究,我施个法术叫那人看你便如看到心上人。你们行的是山灵结契的仪礼,与人类自然无干,到了天亮,你们各自下山,一生无扰,如何?”山主看梅长苏有些犹豫,怕他当真不应,自己的逃婚计划便要泡汤,于是急道,“你若不应,一生都不要想下山了!”

梅长苏苦笑,“你都这样说了,我又如何不应?只是,你要告诉我被你坑骗的另一人是什么人?”

“总该有点惊喜。放心,必是个绝世美人,不会亏了你的,也许你还会谢我。下月初七,请梅宗主准时,你不来我也会抓你来。”山主欣喜的甩着尾巴,一挥手林间便突然出现一条小路,“天已大亮,梅宗主若想下山,就请这边走吧。”

梅长苏牵着飞流走在下山的路上,踩着一路的光影,总觉得被那九尾狐坑惨了。走了一段,又回到那石板路上,下到山脚正值午间,有仆从问,“宗主,您不是才上去半天吗,这么快就回来啦。”

待彻底出了山,走到县里,才惊觉已经过去两日了。

————

北燕侵疆,靖王领兵御敌。

萧景琰领的七万西境军本就甲胄不全,疏于整顿,又逢太子和誉王在户部大闹大争,军饷粮草都已不济。因此这一仗打得尤为艰难,为保存实力,不得已且战且退,已退至渭州,身后便是秦岭一脉,再无后路。

军情紧急,若无法破北燕雄骑异阵,便难谈反击。萧景琰忧心多日,广招提案,却不见有用的对策。

一日,报有一怪异男子说有退敌之法,请见靖王殿下。时局紧迫,此时有一线希望也要抓住,萧景琰便请那人入议帐。

那男子长相普通,只是头顶有一块秃斑,两颗门牙格外醒目。那人入帐后先是一阵打量,随后对着萧景琰长揖见礼,“靖王殿下。”

“你说有退敌之法,可是当真?”萧景琰也不做他想,焦急的问。

“自然当真,小的秃七,受我家主子之托,特来进献退敌之法。”说着便从袖中拿出一只做工精细的锦盒,双手呈上。“只不过,殿下收了这锦盒,就要许我家主子一件事。”

“什么事?”萧景琰眉间一簇,生了犹豫。不知这锦盒内容,若是随意许诺中了他人计策,自己有失尚不可惧,若是战局有变又该如何是好。“我能许下的,并不太多。”

“对殿下来说不是什么难事,不伤道义,不失情分,殿下可愿应允吗?”秃七话说得诚恳,又将锦盒向前送了送。

“好。”萧景琰做了决定,此刻实已容不得他再想,便上前拿了锦盒。盒中是一张帛笺,上面详细写了如何破阵,如何退敌。萧景琰心中大喜,迅速叫了副将参议一同商议。

待诸事已吩咐下去,明日便可反击,他松下一口气来,才想起那个秃七,还有他家主子要的许诺。叫来下属一问,才知道那秃七似乎趁人不注意便走了,没有一个士兵看到他。萧景琰心中有异,此时却难以追究,退敌要紧,想必他日这秃七还会出现来取他的许头,现下就不多虑了。

————

那一仗胜得漂亮,短短一月,大败燕军。萧景琰亲手斩了敌军的将领,缴获了一把双弦劲弓,长箭破空,射下了北燕帅帐战旗。

北燕的雄骑铁师犯疆时扬言破大梁十州十城,如今被灰溜溜的赶回西北,还赔了大梁不少金银马匹。靖王萧景琰这一战可谓是名震四境。

回京途中,夜驻秦岭一脉山脚,恰逢临近的几个村子都张灯结彩一派喜庆,一问才知说是今日山主迎娶夫人,山上婚宴,山下同乐。打了胜仗,将士们都高兴,被急召回京没能来得及好好喝酒庆祝,此时正赶上村子里一派喜色,便说沾了这个光兄弟们也热闹热闹吧。

那村子的人也豪爽好客,见将士们在村外空地点了篝火又买了酒菜,几个当过兵的就凑过来一同饮酒高歌,不多时半个村子的人都聚了过来,规模越来越大,最后也不知到底在庆贺些什么了。这边喊着山主大人天羡良缘,那边又大喝靖王殿下英勇神武,有小姑娘端着酒碗跟几个老兵拼酒,一边喝一边哭为什么山主大人不娶我,还有老婶拽着年轻的副将问你今年多大了家是哪里的成亲了没有啊,啊成亲了也不要紧啊,我家女儿当二房也行....醺醺夜色,高歌长火,总之每个人都被这气氛感染,甚是尽兴。

萧景琰原本还有心收敛,到后来看大家都沉浸其中他也不想扫兴,便随他们闹去。靖王殿下自然是被灌酒的头一个,但他酒量好又知道克制,几轮下去还保持清醒,只是脸上微红,眼底映着火光和微醺的笑意,柔软了多日紧绷严肃的神情。

列战英被老婶抓住不放,非要给他说一门亲事,村北的小萱不喜欢还有南头的小环,再不然邻村的羽丫头也不错啊。萧景琰看自己的副将一脸生无可恋,难得起了几分调皮心思没去帮他,玩笑般的想他真带个姑娘回金陵也挺好。

将士和村民们还热火朝天,看样子是打算喝到天明了。萧景琰感觉头有些晕,便适时溜回了帐子,明日他还得好好训训这群醉鬼。

回了帐子点上灯烛,突然有一个东西哧溜一下窜到他手边。萧景琰反射性的一把抓住那东西,那东西发出一声尖锐的叫声,然后可怜兮兮的求饶道:“夫人!夫人您松手啊,小的要喘不上气来了。”

他松开手,拎到灯下一看,发现竟是一只松鼠,头顶有一块秃斑,正费力的用小短手举着一只玉盏。“小的是来迎夫人上山的,来夫人,快饮了这酒,随小的上山去吧,山主大人都等急了。”

“你是什么....东西?”萧景琰好奇的戳了戳松鼠,直把那小东西戳得连连后退。“你叫我什么?”

“小的秃七,夫人你不认得我啦?”小松鼠转了一圈,指了指自己头顶上的秃斑。

“你是....那日来送退敌之计的人,你家主子便是这里的山主吗?你又为何唤我夫人?”

“小的送去的便是山主大人的聘礼,您收了聘礼,自然是答应了要嫁给山主大人。夫人快随小的上山去吧,误了吉时就不好了。”小松鼠一边说一边去扯萧景琰的袖角,大尾巴一扫显得十分欢快。

萧景琰皱眉,他自然不可能去跟什么山主成亲,但这确是他亲口许诺的,于是扯回袖子问道:“我若随你前去,嫁了那什么山主,是不是就得留在这山上?”

“夫人自然是要与山主大人共守山林。”

“抱歉,我虽无意失信,这一件却恕我难以做到,你请回吧。”说完便转身准备出去。

小松鼠一惊,怕夫人硬是不肯他也无法,黑眼睛滴溜溜转了转,随即做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道,“您不肯随小的去,山主大人定是要失望了,就请夫....靖王殿下,饮了这酒,小的也算能回去交差。”

玉盏被松鼠小心捧到面前,原本空无一物的酒盏中突然出现了浅浅的酒液,金色的酒液慢慢涨满,日月流光凝结溢出,空气中漾着醉人的醇香。

想着这点要求没有不应的道理,萧景琰接过酒盏,凝视着静下来的浅薄金色,慢慢饮下。甘凉的酒液划过喉咙,如山间融雪,梅下清泉,带着林雾与朝露的味道。

他的内心忽然变得安恬无比,再无一丝尘土与喧闹,兵戈铁马万里硝烟,所有的孤独与痛苦,都化作一缕梦烟,飘飘散散,没有了重量,连手脚都变得轻飘飘的,不受自己使唤。

他走出帐子,走出人群,顺着没有人走过的山路,慢慢往林间最深的地方走去。

————

萧景琰想,他是被这山中精怪骗了,被那酒夺去了心神。可他的意识仍是清醒的,林间一丝一毫的声响他都能很轻易的捕捉到,一瞬间他似乎也变成了这山林间的一缕幽风,一片落叶。

在黑暗中寻着月色走了许久,眼前突然出现了星星点点的萤火,顺着他的道路,缓慢的升起落下。遥遥有灯飘悬在空中,越走,那灯盏便越多,虚虚渺渺引着他的前路。耳边有低怯的细语,一声一声,寻不出源头,听不出所往。

“是夫人!夫人来了!”

“呀!夫人来了,久等了。”

“夫人就像山主大人说的那般好看呢!”

“夫人来了....”

“夫人来了....”

   ......

  “嘻嘻,夫人可不能穿成这副模样去见山主大人呀!”

这一句在耳边尤为清晰,萧景琰还未细想这话中的意思,就被脚下的树根一绊跌了一跤,又听耳边嘻嘻哈哈的笑声。他爬起来,就发现铠甲上的锁扣断了,带子也松了。那些萤火聚集成巴掌大小的光,眨眼间就化了人形,三三两两来扯他的衣袖,褪他的铠甲,连靴袜都被拽走了,只剩了一件深色的里衣。

巴掌大的小人嘻笑着把他的衣服铠甲都拖走,化作萤火散开在空中,躲在树后,又几个一群的晃出来。

萧景琰也不去理会那些躲躲藏藏的萤光,继续走在灯盏漫漫的路上。他赤着脚,却没有感到砾石枯枝的扎硌,只觉一片柔软。借着萤火一瞧,才发现他的脚踩的地方铺着厚厚的红色浆果,树叶和花瓣,长长一条路,像红色的毯子,随着飘摇的灯盏深入远方。

肩上传来轻飘飘的触动,有什么被搭在他的背上,他一扯发现是一件红衣。衣袖穿好,腰间就立刻有聚集的荧光把腰带系好。突然头顶有被拉扯的感觉,有细小的女孩子的声音很费力的说,“太紧了!拔....拔不开!哎呦!”是在扯他的头冠,簪子插得很紧,一个巴掌大的小姑娘费了老大劲在拔,手一滑就踉跄着飞出去。

萧景琰愣了一下,然后自己把头冠取下来,长发尽散,手里的冠一松手就被萤光们抢走了。

走不多时,茂林之间豁然出现了一片湖,泛着粼粼月色,红色浆果的路在湖边戛然而止。他站在水边不知何往,脚趾碰到湖水,被冰得一缩。

有鹿踏破雾与遥遥的笛声,踩着浅浅的涟漪,从湖面上走来。白鹿走到他面前,安顺的低下身子。

萧景琰扶着鹿角,骑到鹿身上,那白鹿就起身踏着湖面的月色而去,激起点点水波。

他骑着鹿过了湖,来到岸边,这一边不再是静与微光,而是又一番别样的热闹景象。灯盏与萤火疏疏密密排在空着,微微摇晃着,整齐的矮几上摆满酒蜜香果,款款华服的俊美男女与飞鸟走兽交谈无阻。姆指大小的人儿同松鼠兔子嬉戏,鹿的角上站着飞鸟,坐着有翅膀的妖精,虎趴在美人膝上浅眠....脚下又是红色浆果花叶铺就的路,路的尽头是一棵巨大的杉树,树下站着一个撑伞的白衣人。

他踩着柔软的毯子,慢慢走向那人。四周开始传来交谈的声音,有的羞怯压抑,有的豪不掩饰。

“夫人!山主夫人来了!”

“夫人真漂亮啊,山主大人好福气!”

“呀!搞得我好嫉妒山主大人,这么漂亮的美人。”

“呜呜,他怎么就嫁给山主大人了,人家想嫁他!”

“哈哈!你不是才说非山主大人不嫁吗!”

“听说夫人是个将军,好厉害!”

“山主大人好福气!恭喜恭喜!”

“恭喜!恭喜!....”
 
  ......

萧景琰眼中只剩下那个白衣的撑伞人,他一步一步走过去,想看清他掩在伞下的面容。

还有十步的距离,他终于看到那人的脸了。萧景琰突然失去了所有的力气,浑身上下如同浸了湖里的冰水,他睁大眼睛死死盯着那人的脸,干涩的眼球被水雾一层一层的湿润,泪水落到衣领里,落到花叶上。

“....小殊....”他哽咽着,哭泣着,他走完最后几步,握上那人伸出的手掌。

这是小殊,眼前这个人是小殊。他的面孔同记忆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眸目间尽是明亮张扬,笑意都沾着意气风发的青春年少。

一时不知昔年,好似梅岭的风雪多年的苦楚都不曾存在,他仍是十九岁的模样,在海底寻一颗送给小殊的珍珠。

萧景琰知道,这只是山间灵怪的幻象,真正的小殊早就死在梅岭,被冰冷的白剥去了所有的色彩。

不过,就算这是幻象,也请让他再看看小殊的脸,再听他叫一声....

“景琰。”林殊说,他微笑着。

失神的萧景琰被他拉到伞下,一松手,那伞就升到空中去,化作千万的光粒,如雪般落下来。座下的交谈细语都静了下来,有薄而空远的歌声袅袅升起,虔诚似祈福的诗篇。

林殊伸手从萧景琰头上解下一根红绳,那红绳被飘过来的几点光拖起,竟越变越长绕着那棵巨大的老杉树转了几圈。时而化作人形时而又散作流光的小妖精扯着红线的两头,缠在在两人一左一右的腕子上,紧紧系上结。

那两只被缠上红线的手,自然的相互交握,十指相扣。

林殊不知从何处取来一只酒盏,那酒盏中央凝着一点微光,随后慢慢溢出金色的酒液,就像萧景琰在帐中接过的那一只。

酒液涨满,漾着极安稳清澈的细波,随后平静成一轮月,微一动,月碎成晶莹通透的纹。流淌着纯净的光,洗涤了岁月的斑驳,只留下一片宁静。

林殊含笑的眸子被光映成漂亮的琥珀色,他举杯,饮下半盏酒,然后送到萧景琰面前。

萧景琰毫不犹豫的接过,指尖相触一点凉意,闭目喝下剩下的半盏酒。

饮毕,空中悠悠降下一盏灯,在两人手边的位置,缓慢的旋转着。他们一同托着那只空了的酒盏,倾倒,源源不断的金色酒液被注入灯笼,缓缓没过蜡烛,那轻轻摇动的烛火竟没受到一丝影响,依旧安静的燃烧着。

直到注满,两只手共同托着灯,向空中送去。注满了酒的灯仍旧轻盈的升上去,混在漫天的光中,很快不见了踪影。

祝歌结束了,安静注视着这一番仪式的山灵们爆发出欢呼声,祝福与长歌,杯盏相撞,一派热闹。

林殊眨了眨眼睛,拉着萧景琰往湖边走。萧景琰尤记得两人的手被红绳与巨杉相连,却没有被拉扯的感觉,抬起手腕才发现红绳不知何时消失了。

他们踩过那条红色的路走到湖边,有一艘船停在那里。不断有祝贺与打趣的声音,林殊凑到萧景琰耳边小声说,“随他们闹去。”随即牵了他上船。

小船看起来不大,舱内却显得格外宽敞,铺着柔软的毯子,桌案上摆着酒水花果,还有一炉香,垂下的纱帘角系着铃铛,风过便叮叮铃铃响起来,却不见燃烧的灯烛被风扰了半分。

岸上的山灵们顾自热闹起来,小船渐渐驶向湖心,停在一轮映月旁,湖水隔开了纷扰,只留宁静。

“小殊....我很想你...小殊....”萧景琰一直没放开林殊的手,进了船舱,两人相对而坐,他便一遍一遍缓缓唤着他的名字。

“景琰,我在。”林殊回答,又拎了酒壶来,为两人倒酒。

萧景琰不敢说别的,只一直看着林殊,他怕自己一问,这个梦就要碎了。

————

梅长苏又在内心默默诅咒那只白毛狐狸,为什么是景琰,偏偏是景琰。

从相见那一刻起他一直陷在漩涡里惶惶无措,尤其是当他看到景琰落下的泪水,听到他轻喃出的那一声小殊....

景琰看到的是林殊,他的心上人是那个死去多年的林殊。

这让梅长苏的心脏都跟着震动起来,他痛恨这个面具,又感谢这个面具。

萧景琰笑着叫他的名字,一遍一遍,像是要把这些年落下的都补回来,揉着悲切与思念,是在唤面前的他,也是在唤一个虚无缥缈的亡灵。

梅长苏几乎悲哀的回应着,他只敢回应,别的一句都不敢说,他能说什么,这张林殊的面具能说什么,梅长苏又能说什么?

他企图让这一切都变成一场虚梦,梦里景琰会见到真正的小殊,他们都是少年模样,纯真而快乐。而他们都会沉浸在深深的湖底,只待明月西沉,再无一丝一毫的痕迹。

————

这酒与那金色的甘凉酒液不同,醉人的很,他又要沉进另一个梦里。

他醉了,他醒来了。

萧景琰放下杯子,身子软软的靠在一边,合上眼,呼吸渐渐归于平和。

梅长苏一挥手,船里的烛火都熄了,叮当作响的铃铛也安静下来。他慢慢靠近萧景琰,坐在他旁边静静看着他的脸。

他看起来成熟了,唇抿一线,棱角更加分明,眼睛却一点儿没变,盛着水光与星海,这会儿紧闭着,星光藏起来,羽睫轻轻颤动。他的额上和眼角有红色的纹样,在这张安睡的脸上几乎呈现出一种柔和的艳丽。

梅长苏伸出手拨了拨他的耳边的发丝,月影打在他的脸上,一晃一晃,唇上还有一点未干的酒液,吸引着所有的目光。

梅长苏慢慢凑近萧景琰,拨开脸上的狐狸面具,小心的触碰他的唇瓣,揉进所有的温柔与眷恋,一个极轻的吻。

还未来得及离开,突然他的手臂被紧紧抓住,这个一触即逝的轻吻被不断加深,发泄一般的啃噬。梅长苏僵在那里,浑身的的血液霎时变得寒凉,他躲不开,也不愿躲开。

这个吻像是被打断一样戛然而止,他被猛的推开,面具被萧景琰挥手打落。

“你....”萧景琰看着面具,明白过来,又转过去看梅长苏。他被推开后挪蹭到角落,扭着头不敢看他。

萧景琰醉了,一直飘荡在宁静海中的神志却逐渐回归,他得醒来,他得回去,他还有要铭记的灵魂,要坚守的执念,不肯退让一分一毫,他不能一直沉浸在虚妄的梦里。

此时萧景琰眼中一派清明,而梅长苏却缩在船角,微微颤抖,他下意识的躲在阴影里借发丝遮掩失去面具的脸。他不敢用这张脸面对景琰,他惧怕一个陌生敌视的眼神。靖王殿下还不该见到梅长苏。

“你....能放我回去吗?”萧景琰犹豫了一下说,“我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选中我,但是我不能待在这里。”

梅长苏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他整理了一下心情,低声说,“....我不是山主。”

“你不是山主?那怎么....”

“请恕在下失礼,我被山主寻来做他的替身,为完成这场婚事。”他转过来,在阴影中抬手施礼。

“那....我还能不能回去?”

“若如山主所言,天亮便可下山。”

萧景琰听了松下一口气,有些发愣的望着那个狐狸面具,这场梦,终究还是要醒来的。

船舱里一时安静无比,只剩下纱帘上的铃铛又随风而动,发出叮叮铃铃的响声。

萧景琰有些不自然的眨眨眼睛,看向一直不肯露脸的梅长苏。空气有些沉闷,他想着刚刚自己有些粗暴的把人推到角落,语气不善,觉得有点过意不去。被山主驱遣,非其所愿。

“你是这山中的精怪?”

梅长苏没想到萧景琰这一问,微一怔,想了一下随即答道,“在下一块素玉,承山林灵气,有幸得以化形。”

玉石的精怪,大约与自己也是有缘。他低声笑了一下,也许是因着这一番被捉弄,也许是那颇醉人的酒,也许是因为刚刚一直把这人当做小殊,他竟生了几分难得坦率的好奇。

“我能....看看你的脸吗?”萧景琰问。

梅长苏愣了一下,没说话。

只当他是默许,萧景琰走到梅长苏身边,伸手拨开他一直挡在脸庞的发丝。那是一张与温和的声音甚是相符的脸,清俊温雅,眸光一点似有坚冰又如融雪,额上与眼角有红色的纹样,衬得脸色更是苍白。

视线相触的一瞬间,梅长苏有点惊慌的低头敛眸,“是不是有些失望。”他眉目一弯,有些不自在的笑了,“还是我戴上那面具比较好?”

“抱歉。”意识到自己的失礼,萧景琰讷讷的收回手,“别戴。这样....挺好。”

“你不是他,也不需要是他。”

梅长苏心底一动,又泛出几分复杂的苦涩来。他低了低头,手底下拨弄着香炉,喉中梗塞。现在,他都不知该如何跟景琰说话了,是作为林殊?作为梅长苏?还是作为一只同他们没有一点儿关系的山间灵怪。

“你愿意....跟我说说他吗?”

他几乎瞬间就后悔了,咬着自己的舌尖懊恼一时自暴自弃的口不择言。

萧景琰愣了一下,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跟旁人说过林殊的事了,只是看着眼前这个人,眸间一点道不清明的怅然,不过闲谈,说不上倾诉,他想好好回忆一下小殊。

他低头笑了一下,然后说道,“他....是我的挚友,我的好兄弟,他叫....”

天光伴着暗淡下来的长灯渐渐亮起来。


列战英见到萧景琰的时候吓坏了,靖王殿下眼光无神的从山上走下来,铠甲和头冠都没了,穿着红衣赤着脚散着发,脸上还有奇怪的花纹。照村民的说法,那红色的纹样是与山主结的印契,是他成为那山主夫人的凭证。

萧景琰回到营中之后,列战英跪倒在他脚边迟迟不肯起身。他其实也不大记得昨晚发生的事了,只知有些头晕便回了帐子,之后似乎莫名其妙上了山,见到了一个人,其他的便一概不知。

他脸上的纹样第二天就消失了,倒是手腕上莫名出现了几圈红印,好长时间都没有消下去。

这一夜异事很快就被忘掉了,直到萧景琰再次见到梅长苏的时候,只觉得这人似乎在哪里见过,两人熟识之后他还曾问过这件事。

梅长苏说,“想必是苏某跟殿下有缘,在梦里见过吧。”

————

可是自那一夜起,萧景琰就再没梦到过林殊,好似他真的从一场美梦里醒来,就回不去了。

之后有一日夜晚,他似乎又回到那座山里,被几点萤光簇拥着。他想起来了,他看到撑伞的小殊,他看到面具下的梅长苏,他记起梅长苏眼里的惊慌与悲切....一场意外的相逢,一夜好梦。

他醒来的时候尚不至清晨,烛火熄了大半,肩上有一件披风。他一摸自己的脸,感到一片冰凉,那份名单最后一页被泪水沾湿,有些不成样子。

他把最后那个名字又描了一遍,放下笔一直静静坐到了天亮。

那之后许多年,萧景琰偶尔会梦到一盏灯,从漆黑笼障的山林中飘上天际的一盏孤灯,在无星无月的夜中寻觅着归处。

有时他孤身在案前坐到深夜,就会觉得有人在自己身后托着烛火,为他增一点光亮。只是他一回头,空无一人的身后没有一丝烛火的温度,徒留手腕上微微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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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主冒着风雪走在梅岭的坚冰之上,前几日这里有一场大战,死了很多人,流了很多血,直把厚厚的雪层浸透,融化,又重新冻结。

两军撤退之后这里连着几日风雪大作,把杀伐的痕迹都掩埋了,又恢复了连天的静白。

净雪之下躺着忠魂睡着烈骨,这一战的,十几年前那一战的。他们的魂魄被锁缚了很多年,最后终于被一位跪倒在雪地里恸哭的年轻人解放了。

万事归于宁静,天地间只留下几株红梅,还记得当年的颜色。

“葬在这里的人太多了,你说的那一位姓苏的,我记不得了。”老梅树在风雪里咳嗽两声,遥遥指着一个方向说,“不过,我知道另一个人,也是个了不起的将军,他埋在山那边。”

老梅树陷进多年前的回忆里,絮絮念念,“哎呀要说那小子,还在老夫脊梁骨上踩过,折过老夫的花。后来他换了张脸回来,我差点不认识他了....对了,他叫林殊。”
 
那一年山主跑到梅岭把梅长苏挖出来,带着他回了山里,让已经死去不再是人类的梅长苏成为下一任山主,替自己守着山林。 

白狐狸说,“你早已经作为山主娶了夫人,行的是山灵的仪礼,结的是山主的印契,天地万物皆有见证,如今人寿已尽,自当回来履行自己的职责,接任山主。等三百年后,你若想离开,寻到继任者自可逍遥四海。”

白狐狸的算盘打的响,把梅长苏拖到山里的第二天就不见了。天地浩大还未尽览,人世繁华还未尽享,狐狸志在北漠,去寻多年前的惊鸿一面,待到烟火尽散,水波又静,他还是要回到这林间的。

梅老大人和陆先生见了梅长苏喜欢的紧,说你既然姓梅,还成了这山林主人,就是缘分,做我们的儿子吧。

梅长苏耐不住梅老大人威胁说你不应我就不开花,最后还是认了二位父母,同那只跑路的白狐狸做了兄弟。

他做了山主,与山林同呼同吸,春花秋月,夏萤冬雪,一年一年。

偶尔他喜欢在深夜点一只灯烛托在手中,静静看他燃尽,像是在为什么人掌灯。他常遥遥眺望金陵的方向,山灵们说,山主大人又在想念夫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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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景琰病了,着了春稍的寒,他没放在心上,只当是小病,吃几天药就好了。谁知这一病,拖了许久都不好,竟是越来越严重。

太医说,陛下这是多年积劳成疾,早就千疮百孔了,如今这一病,只有慢慢调养。

入秋的时候,萧景琰的病急转直下,每日醒着的时间越来越短。太子和朝臣们每天急得团团转,梁帝自己却不怎么急,他细细算着这些年,无愧于天下,无愧于内心,想来想去觉得自己可以把担子放下了。

很快天气越发凉下来,太医们使遍了法子都不见起色,越言道陛下可能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有一日,萧景琰难得清晨便醒来了,他把庭生叫到身边,眼角捎着难得的轻松笑意,悄声跟他说,我梦到苏先生了。

庭生跪在他身边红了眼眶,他说,父亲,苏先生看到您这幅样子,该笑话您了,您快些好起来吧。

萧景琰有点艰难的笑了笑,轻声说,我想他了。

谁知过了几日,一直僵持的病况突然有了起色,很快梁帝就能下床了,不到半月竟眸目清明,四肢有力,全然不像是病了那么久的人。

宫城一片喜色,萧景琰却知道得很清楚,这是他最后借来的时间。于是处理好急政,安排好一切,这一年的初雪,梁帝只带了贴身的侍卫侍从,出京巡历。

众人只当梁帝病了许久想出京游历散散心,送帝驾那一天,庭生在城门跪拜远去的车马,久久不肯起身,他知道,父亲这一去大概就不会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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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年节,行至邽州,便在临山的一小镇多待了几天,十五那日,萧景琰来了兴致,要去街上看灯。

上元佳节,结彩莹火。小镇不大,街上却热闹得很,花灯比过星月,萧景琰被气氛感染,寻着街边望去,也想买一盏灯,融进一点灯火万千喜乐之中。

卖灯人是个长相普通却别有特点的人,有两颗醒目的门牙,头顶还有一块儿秃斑。萧景琰觉得眼熟,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他笑笑,也不甚在意。

他指了一盏样式普通的素灯,灯上绘着一枝半绽的红梅,还有一个撑伞人。

那卖灯人似乎惊喜了一下,赶忙把灯摘下来递到萧景琰手中,他说,先生跟这盏灯有缘分。

他看着这盏灯,思绪慢慢飘到很远的地方去,烛光微曳,回溯多年前的旧情旧景。风雪早已停了,他的回忆都是被擦亮的珍珠,时至如今他终于能够笑着亲吻远去的面容,感受长久绵暖的思念,而不是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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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自古多薄情。

萧景琰不簿情,他寡爱。他的爱恋早就随那人去了梅岭,埋在厚雪之下,绽在梅梢之上,再匀不出给旁人了。

彼时年少,他不大懂得所谓恋慕所谓情爱,只知道相伴便是最好的,别无所求。

那十二年,他也不去想什么昨日春风,昔情软目,孤独与自我流放填满了他,寒风与悲切铸成傲骨,不屈不折独自咽着鲜血与苦楚。

然后,梅长苏出现了,他每日每夜想的都是洗雪冤屈,拒绝柔情暖骨,拒绝承认心动。直到他看到梅长苏面具下的脸,才浸着悔意彻着喜悦,只是相逢的时间太短,他还来不及想明白那心情到底是什么。

再之后,梅长苏,林殊,又回了梅岭。他被带走了很重要的东西,风吹过来,留下的空洞就在疼,他花了余下二十年去慢慢想明白那是什么,慢慢回忆过去的三十多年,每一次相见,每一次离别,每一声景琰,每一句殿下。

现在,他提着一盏灯,慢慢走在十五的街边。那灯上绘着撑伞的人,他觉得那人影像梅长苏,于是想起苏先生柔软的笑,又想起更早些年的上元灯节,他跟小殊提着灯跑在街头。

再没有别的什么,只是简单的想起他,就觉得满足。

我现在可跑不动了,萧景琰想着,不自觉舒展了眉眼。无论过去多久,想起小殊的笑脸,他还会跟着开心,想起小殊的苦痛,他还会觉得难过。

无论是相伴的时光,还是分离的岁月,他爱林殊,一直,一直,深深的爱着他。

当晚,萧景琰随着床头熄灭的烛火,渐渐平静了呼吸。
 
时年上元,帝崩于出巡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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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山林很静,萧景琰提着那盏素灯走在幽黑的山路上,他从一片沉雾中醒来,身边是长久的寂静。

路上有残雪,赤脚走上去却不觉得冷,只觉一片柔软。他不知要去往何方,只跟着灯映出的一小笼暖光,随着轻晃的烛火,寻一条花叶铺就的路。

遥远又模糊的记忆中,萤火灿灿。湖心映着圆月,铃铛随风而动,他见到一双眼睛,似有坚冰又有融雪。

四周开始缓缓升起光点,三两相聚,又随风相离。他开始感受到山林的温度,听到枝叶草果的细语,身边不再是不见五指的幽黑,月光下一切都明亮起来,沉睡的慢慢醒来,反正暖春将至。

他记得这里,再往前走有一个湖。

耳边响起含笑的低语,那些荧火终于耐不住嬉笑起来。

“夫人回来了!”

“夫人回来了,不走了!”

“山主大人久等了!”

“夫人还是这么好看,跟山主大人站在一起一定赏心悦目。”

“当然,夫人嫁过来时什么样子,回来自然还是那般美貌。”

“夫人回来了....”

  ......

一波一波如浅浪般的长灯升起,夺了星月的光辉,在空中起伏。萧景琰走到湖边,那湖面尚有一层薄冰,他毫不犹豫的踩上去,脚掌触及的地方薄冰就化开,他走在湖水上,激起细细的涟漪。

他看到湖水中自己的倒影,鬓边白发面上风霜都不见了,这是一张二十多岁的脸。

走到对岸,整个水面的薄冰都融尽了,水面映着满空的灯,漾着漂亮的暖色。他松开手,手中的灯就缓缓升到空中去,很快就寻不见踪影。

脚下又有红梅铺的路,尽头是一棵巨杉,树下有一带着狐面的白衣人撑着伞在等他。

他走近,拨开那个狐狸面具,唇边含了笑。

“小殊。”

除了面具,那人笑弯了一双醉人的眼,不见坚冰只余融雪,他凑过去吻他。

“景琰。”

END